耽误了一点时间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胡全兴的母亲,是在吃罢晚饭以后不久,突然间跌在屋地上病倒的。

那时候,屋外昏蒙蒙的天空中,还飘下来了霏霏秋雨。母亲做熟了晚饭,再和胡全兴吃罢晚饭后,母亲还要去厨房刷锅洗碗,却被胡全兴把活计抢过去了。胡全兴的父亲二十年前就病死了,母亲便与儿子相依为命到如今,所以家里活计胡全兴都是要主动抢着做的。当胡全兴收拾罢碗筷,又把客厅地板擦过一遍,这时候就听见母亲房间里“咕咚”一声响动!胡全兴立马觉出不好!扔下拖把跑进母亲房间,便看见母亲头朝下栽倒在地上了。

妈,你怎么了?妈你怎么了?

胡全兴扑过去抱起母亲,母亲却一手抵住胸口,眼睛紧闭,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胡全兴以指按母亲的人中也不管用,也醒不过来,他便一把背起母亲冲出屋门,朝着细雨霏霏的公路跑去。

胡全兴家住在城乡结合部,这里距离城里医院还挺远的。白天,在这里能看见天空飞舞着的塑料垃圾袋,夜里,能嗅到空气里的尿骚味素。出没在这里的居民,有的是捡废品的,有的是从外地来打工的租住客,居住的大多都是这个城市里不太重要的人。

胡全兴背着母亲狂奔了有五分钟,才跑到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边上。这时候细雨飘飞得小了一些,而天色却已是更暗下来许多。这中间胡全兴身背着母亲,挥手拦过一辆大卡车,拦过两辆小轿车,都没有停下来,都擦着他和母亲的身边衣角开过去了。

就这时候胡全兴突然想起来了,他急伸手进裤兜里一掏,却掏了一个空,偏偏在这时候他竟忘记带手机了,再回家里去取,更是来不及,更是耽误时间。恰在这时一个人走过来,胡全兴便急上前求救说道:借我手机用一下吧,有急病人,我叫救护车……那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全呢,就警惕而惊恐地跳着脚跑走了。

几乎是在同时,有一个姑娘,一只手举着一把漂亮的花伞,一只手正握着手机,在花伞下面边走边不知跟谁网聊着闲天儿。可是当胡全兴向她跑来还没开口说话,她早吓得如见到老虎一般,揣了手机,连伞都不打了,飞奔而逃,比刚才那人跑得还要快速,还要敏捷。

唉,这都怨那些万恶的骗子们啊!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以种种借口,借用你的手机一用,变戏法般电光火石之间,就可以将你手机里的钱,和银行卡里的钱统统转走,转到他们的钱包里去。这样成功的行骗事迹已经久矣,怎么就没有人能够管得了他们呢?致使持手机者人人成为了惊弓之鸟,谁还敢借给你手机一用?谁还敢让自己的手机脱手?

又在这时,终于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了,而这条路上出租车平时是很稀少的。看见胡全兴伸手拦车,出租车司机停下来了。但司机再看见胡全兴身后还背着一个嘀哩珰瑯随时都可能完毕的病人时,他一下叫了起来道:我不拉,我不拉,这要死在我车上,那我这车就成凶车了呀,以后谁还敢坐我这车?我还要靠这车养家糊口呢,我一家人的日子全靠这辆出租车的呀!司机说着都快哭了。

出租车刚逃走以后,胡全兴就又拦住一辆红色马自达。开车的是个年轻姑娘,一眼发现拦车人是这样的局势,她速度都没减就冲过去,很快跑到出租车前面去了。

胡全兴再次拦住的是一辆黑色宝马,这次他是背着母亲,“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拦住宝马的,惊得司机急刹车后跳下车来大骂道:找死呀你个混蛋!找死呀你个……待得知原委以后,司机却动了恻隐之心,回头朝车里头说道:罗书记,这里有个急救病人要去医院,拉不拉?

车里头立刻传出来一个怒喝的声音:拉什么拉?知道今晚请王局长的这个宴会有多重要吗,别让王局长等着,快走!

司机听过命令跑回车里,驾车先后退车,绕过跪在地上的胡全兴娘俩,加速开过去了,车轱辘溅起的雨水泥水洒落在胡全兴母子俩人脸上,身上。

正在胡全兴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呢,偏偏这时就看见路上行来一辆三轮车?蹬车的孩子也就十一、二岁样子,一定是外地山区失学的孩子,跟着爹娘来这里打工捡破烂的吧,因为破三轮上有烂塑料盒,破纸片的堆积在那里。

而这回胡全兴可是真急眼了,这回他不再下脆,而是以打劫的形式,背着母亲一脸凶相冲上前去,一把拽下蹬车的孩子说了一句:我妈病了送医院去!便将母亲放三轮车上,自己再骑上车去,拼命蹬起了双脚。当他感到脚下越蹬越快,越蹬越轻松时不由回头一看,原来那孩子没被他的凶相吓跑,反而却正在后边帮他推车飞奔呢,这把胡全兴感动得呀,连说声谢谢都给忘掉了。

怎么不早一点送来?怎么这么晚才送来?

然而,可是,当胡全兴终于把母亲送进医院,一进大门母亲就死了。也许还更早一些就死了。而这位医生却还是一边责怪着胡全兴,一边给亡者翻翻眼皮,按按胸口,认真检查了一番后说道:你母亲这是老年心脏病突发,要是早送来一会儿,还能抢救过来,只耽误了一点时间,情况就不一样了。唉!

胡全兴听到这里,他当时连哭都不会了,胡全兴一声都哭不出来了,他就像是一只秋后的虫子,软倒在地上,只有虚弱地蠕动着。

再到了后来,就证明,胡全兴他真的是不会哭了。但是,他却会干别的事情。

他为母亲办完了丧事,回家躺了三天。到第四天,他把给母亲攒下的没花出去的医疗费全部取出来,又卖了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再四处借贷了一些,买回来一辆二手的小面包汽车。接下来,他再速成学了驾照,就在家门口这条城乡结合部的路上,跑起车来了。

路上若看到有单行的路人,他觉得那人是没有代步工具,不得不两只脚前行,他就会“嘎”一声停车在那人身边,甚至还跳下车来,打开车门,一抬手邀请人家说道:请上车。

我们、认识吗?那人认真辨认一番他后问道。

他就反问说:不认识难道就不能乘车了吗?

那人明白了他这是在急人所难,便上了车。但到了目的地下车时,那人一边掏钱包一边问他说:多少钱?

不要钱。胡全兴张口便说。

什么,不要钱?不要乘车费?那人惊讶得就像看见了外星人,睁大了眼睛……

可是这样的事情,做了还不到两个月呢,胡全兴就做不下去了。

有时候他看见路上独行者,下去又邀请人家说:请上车。人家问他:多少钱?他又是那一句:不要钱,人家便被吓跑了,比他的二手面包车跑得都快。

有的时候路上行人被他邀上车了,问他多少钱,他又说不要钱,人家立刻就不坐了,车没启动又跑下车去了。

有一天日近黄昏,天空像是又要飘飞细雨的样子,胡全兴开着二手面包车在这条路上,忽然看见前方路边站着一个老婆婆,身边还有个五、六岁样子的小女孩,胡全兴立刻猜到这祖孙俩是外地来的,正需要有人帮助呢,便急开车过去,停车,下车,邀请说道:请上车。

上车一聊起来,果然是外地来的,果然是祖孙俩。老婆婆边聊天,边掏钱包,边微笑商量着向胡全兴说:我们可不是有钱人家,你可不要宰我老婆子呀?

胡全兴只说了一句:坐我的车不要钱,是免费的。

只听老婆婆就“啊”地叫出一声,大惊失色,恐怖地喊道:你停车!你停车!这车我们不坐了,让我们下车!成天电视里,广告里,免费送血糖仪,免费教理财,免费教唱歌,免费学Al视频制作,免费学会了视频制作给自己挣养老钱,这个免费那个免费,你这里又弄出个免费坐车来了,你们这一套老太婆子我懂。你们这些骗子!再不停车,我就报警了!老婆婆掏出手机来……

就这样,渐渐的,接下来再以后,几乎就没有人乘坐胡全兴的面包车了。可就算是没有人乘坐他的车,胡全兴还是在这条路上,开着车,寻找着。

有好心人看他这样子,还过来劝他说呢:没人坐车,跑空车,是多么大的浪费呀,费工费人又费钱,还是不要做活雷锋了吧?

不!胡全兴却坚定不移地说道,就是没人乘坐,就是跑空车,我也要做下去,我也要开下去,我也要跑下去。

因为他想到母亲老了,身体一天弱似一天,病来如风至,如果忽然有一天,他遇到母亲老年心脏病突发,他便可以开着自己的二手面包车,迅速及时地将母亲送去医院,把母亲的生命抢救回来。这一回,那一点时间就不会再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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