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猝不及防,转眼就到了给大妈烧三周年纸的日子。先生开车,载着我和两个弟弟,一路说说笑笑,往我老家赶去。
两小时车程后,那条久违的土路赫然在目——牛家湾。近乡情怯,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车子驶入土路,身后扬起高高的土雾,遮住了视线,也模糊了双眼。路两旁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童年记忆里那些沉默的守望者。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些丢在这条路上的记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我一颗颗慢慢拾起。
那一年,我和四哥上初一,离家远,只能住校,周六早晨才放假。刚上初中的我们格外想家,尤其是周五晚上,总觉得格外漫长难熬,不少同学彻夜难眠。一个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后,四哥和同村的刘同学商量着走夜路回家,他转头问我,我一口答应。
那时天已大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田野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几双鞋子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远处的村庄隐在浓黑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像困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心里发怵,想打退堂鼓,可四哥他们去意已决,我只好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家赶。老人常说,走夜路要快,我们聊着学校的新鲜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张家湾。翻过眼前这座山,再转个弯,就是牛家湾,离家只剩两公里,紧张的心情也稍稍松了些。
要爬山了,大家自觉放慢脚步,偶尔窃窃私语,生怕声音大了,惊动山脚下几户人家那几条凶神恶煞的看门狗,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恶战,耽误回家的时间。山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蒿草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风一吹,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总让人疑心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很快,我们就到了牛家湾,村口的老柳树依旧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守护着整个村庄。送走刘同学他们,就剩下我、四哥和弟弟三人。家近在咫尺,我提议慢点走——赶了近十公里路,早已筋疲力尽,何况弟弟还小,身子又弱。
谁知话音未落,四哥突然吹起口哨,脚步也加快了。我顿时火冒三丈,大声质问:“你干嘛?”他却只顾吹着口哨赶路,一声不吭。寂静的夜里,那清晰的口哨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莫名让人心里发毛。我和弟弟嘴上骂着,脚下却半点不敢慢下来。
大约十分钟,我们到了四叔家。四叔四婶已经睡下,被我们突然回来吓了一跳。闲聊时,我又问四哥刚才为什么走那么快。他说,总觉得身后有人追,脚下也像有东西绊着,身不由己。他说得有模有样,我听得毛骨悚然,一阵后怕。
后来,四叔把我和弟弟送回了家。迎接我们的,是妈妈又心疼又责备的眼神,还有院子里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为我们的归来而守候。
这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可那晚走牛家湾夜路的惊心动魄,依然清晰如昨。
还有一次走夜路,是我上高一的时候,那晚只有我一个人。走到牛家湾,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往事涌上心头,心里顿时慌作一团。慌乱中,我摸到兜里的一串钥匙,想起大人们说,阴阳先生的铃铛能镇邪。我便拿出钥匙,学着晃铃铛的样子,使劲摇晃钥匙串。清脆的金属声划破黑暗,打破了死寂,也驱散了几分恐惧。我放慢脚步,强作镇定,一步步走过牛家湾,终于回到妈妈身边。那时她刚吃完饭,正在刷锅,见我回来,又心疼又气:“你这个瓜女子!”
那次经历,也让我看清了一个人——那个曾说要守护我一生一世的人,把我丢在了半路,让我独自走完近十公里的夜路。也正是那段经历,让我走出了青春的迷茫,坚定了读书的决心。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又傻又勇敢。
走在如今的牛家湾土路上,那些关于夜路的记忆,那些年少的胆怯与勇敢,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与凉薄,都化作心底的千般滋味。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经历,那些教会我成长的瞬间,终究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指引着我,一步步走到如今,也让我懂得,所有的坎坷与磨砺,都是时光赠予的成长,所有独自走过的黑暗,终会成为照亮前路的光!
岁月无声,记忆有痕。站在时光的渡口,细数经年过往,心上泛过青涩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