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4岁的史蒂夫·格里森被确诊为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也就是渐冻症。 两周后,妻子米歇尔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生命在枯萎,另一个生命刚刚萌芽。他决定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当作给未出生儿子的礼物。 五年后,这些素材被剪辑成110分钟的纪录片《渐冻人生》,豆瓣评分8.8,烂番茄新鲜度96%。
但评分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部片子没有煽情音乐,没有刻意剪辑,甚至没有所谓的“拍摄技巧”——因为大部分镜头都是格里森自己和家人用家用DV拍的。 导演克莱·特维尔在1500小时的素材里挑挑拣拣,最终呈现的是一个男人从橄榄球场上的巨人,变成颈部以下完全瘫痪、失去说话能力的“渐冻人”的全过程。
起初,格里森的身体还能动。他带着妻子去旅行,跳伞,登山,回到他曾经战斗过的超级巨蛋体育场与队友重聚。 他亲自进了产房,亲手剪断儿子的脐带。但很快,他的身体开始背叛他。他坐上了电动轮椅,然后是说话变得含糊不清,最后完全失声。他不得不依靠Tobii眼球追踪技术,用眼睛盯着屏幕打字,通过合成语音“说话”。
片中有一个细节让我一直忘不掉。一次痛苦的治疗后,格里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摄像机嘶吼,“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治不好了,我很想摔东西,但是我都做不到”。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挣扎,那不是任何演员能演出来的东西,因为那是真的。之前媒体报道过,他面对镜头大声痛哭,说治疗太痛苦了,一点希望都没有,坚持不下去了。
还有格里森与父亲的一段对话。父亲抱着儿子痛哭,说“你不知道我内心的感受,我可能会失去你,我要被折磨死了”。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镜头没有回避任何一个细节。 这部纪录片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不给你任何喘息的余地。它让你看到格里森在浴缸里洗澡需要三个人帮忙,看到他因为无法咳痰而挣扎得满脸通红,看到他的妻子米歇尔在他身边蜷缩着睡去——然后他用合成语音说,“你动作极快地照料我,好像敷衍,好像我没有情感一样。我成了你的累赘,我向你道歉”。
但这部片子之所以没有被拍成一部纯粹的“卖惨”纪录片,是因为格里森这个人太硬了。他从未放弃生活,他以自己的名义创立了名为“Team Gleason”的公益组织和基金,致力于改善和帮助其他ALS患者的生活。 他后来还因为对ALS的持续贡献,被授予了美国国会金章,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NFL运动员。 当他的身体被皮肤病蚕食殆尽时,他找到了完全不同的新方向——他不再只是“等待死亡”,而是变成了一个推动者。他用自己的名气去游说国会,最终促成了医疗器械纳入医保的提案。
导演在处理这些素材时,让影片呈现出一种“正弦曲线”般起伏的情绪节奏——时而坠入悲伤的深渊,时而攀上幽默欢笑的巅峰。 儿子坐在格里森的电动轮椅脚踏上,被拖着飞跑,父子俩哈哈大笑的画面,和格里森独自在房间里崩溃大哭的画面,交替出现。这种“快乐与痛苦并存”的剪辑,恰恰是这部纪录片最真实的地方——因为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的,它不会因为你得了绝症就不再给你任何快乐的瞬间。
格里森的妻子米歇尔在片中说过一句话,说他们无意掩饰自己的疲倦、失望与沮丧,史蒂夫想要让大家看到渐冻症患者真实的日常生活,如果有所隐瞒与美化,那对患有同样病症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她甚至坦言,一开始不知道要制作电影,所以拍摄视频时连构图也不讲究,经常连史蒂夫的头发也被取景框卡掉了。
《渐冻人生》是一部让人泪崩的纪录片,但这种泪崩不是被刻意煽情的结果,而是因为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样在失去了身体的一切之后,依然没有失去对生活的热爱。格里森的儿子在片尾对着镜头说,“爸爸,我爱你”。那一刻,你会觉得,这部片子拍的根本不是疾病,而是在疾病面前,一个人能有多大的能量去爱,去给予,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