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淑萍,五十一岁,在同一家药店的同一个柜台,站了整整十五年。
药柜是那种老式的深木色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药盒,整齐得像是图书馆的书架。我从三十六岁站到五十一岁,身后换过三任店长,药柜里的药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没换的是我,和我每天拿药、递药、收钱的那套动作。
熟客都认识我。"陈姐,我要那个蓝盒子的感冒药。""陈姐,上次你给我拿的那个降压药还有吗?"
我以为我已经够熟了。
直到那天。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处方单,眉头皱着,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他把单子递给我,说他刚从心内科出来,医生给他开了一个抗血小板的药,但他同时还在吃降糖药,他想问我,这两种药一起吃,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我拿过处方单,看了看,我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但是他问的那个问题——药物相互作用——我不知道。
不是大概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说我去问一下里面的老师。
所谓"里面的老师",是坐在处方调配室里的执业药师,和我隔着一扇玻璃门。那扇门我进进出出上百次,但我从来没资格坐在里面。
那天执业药师叫老陆,他很耐心地解答了那个男人的问题,前前后后说了大概三分钟,我在旁边听,像个学生。
那个男人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不是丢人,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你在一个地方站了十五年,有人问你一个这个地方最基本的问题,你不会。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着。
我回家跟我老公说了这件事,他听完,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去考个执业药师资格证不就好了?"
我说:"我?"
他说:"你都站了十五年了,怎么可能考不过。"
我当时没反驳他,但我心里有一道很大的坎——我只有中专学历,是十几年前函授补上去的;执业药师考试我听说过,五门课,每年十月考,通过率不高;而且我已经五十一岁了,脑子不比年轻人转得快,背东西记不住,睡一觉忘一半。
但是那扇玻璃门一直在我脑子里晃。
我去查了报考条件,发现中专学历加上四年以上药学工作经历,是可以报考的。我有十五年,绰绰有余。
我报了名,买了教材,第一次摸到那几本书的时候,我是有点懵的——《药学专业知识一》《药学专业知识二》《药事管理与法规》《综合知识与技能》,还有一门药学实践技能。五门,每门都厚得像砖头。
我翻了前三页,然后把书合上,去做晚饭了。
真正开始的动力,是来自一个偶然。
店里来了一个实习的小姑娘,刚从药学专科毕业,人很聪明,也很爱问问题。有一次她找我问"布洛芬和阿司匹林能不能一起用",我说不能,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都是非甾体消炎药,会叠加副作用。
她说:"陈姐你懂好多,你怎么没去考执业药师?"
我没接话,但我晚上回家把那几本书重新翻出来了。
这一次,我上网找了复习资料。找到的是五网文库里的一套执业药师备考精编,几百页,但按考点分了模块,每个模块后面有对应的真题和易错点总结。
我第一次看,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药物作用机制"那一节重新读了一遍——就是那个让我丢人的"药物相互作用"的理论基础。我发现我其实在工作里见过大量的实例,只是从来没有把实例和理论对应起来。
那套资料做了很多这样的事:它把考点翻译成了日常场景。比如"CYP450酶抑制剂"这种考研级别的词,它后面跟了一张常见药品对照表,告诉你哪些药一起吃会导致代谢减慢、血药浓度升高,哪些药会相互加强毒性——这些场景,在药店里,一天能遇到好几次。
我突然明白了,我其实不是一张白纸,我是一张写满了字但从来没有被系统整理过的纸。
备考的那一年,我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店里,晚上回家吃完饭收拾完,背到十一点。
我老公说我比高考那年的孩子还拼,我说高考那年我确实没这么拼,因为当时我觉得考不上也无所谓,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知道我要干什么。
最难的是《药学专业知识一》,里面涉及大量有机化学和药物结构,我中专那时候学的化学早就还给老师了。我用了将近两个月专啃这一门,对着那份精编资料,把每一类药物的结构特征和临床用途反复配对记忆,在纸上画了几十张关系图。
老陆有一次看见我中午在调配室外面的凳子上背书,走出来跟我说,你真去考了?
我说是。
他说,你这个基础,真要考下来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但我在这个柜台里面站了十五年,我想知道里面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来,我给你讲几个容易考的题型。"
后来的三个月,他几乎每隔几天就给我出几道题,圈出我的错误,告诉我考官喜欢在哪里设陷阱。
我一直觉得这份情很难还。
考试那天,十月的天,早晨有点凉。
我进考场的时候,周围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刚毕业的,有在读研的,还有旁边坐着一个拿红牛的小姑娘跟我说她连续备考了三年。
我对她笑了笑,心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在这个行业里站了十五年,我认识这些题里的每一种药,我见过它们被什么样的人拿走、用在什么地方。
这不是考试,这是在考一段时间的总结。
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我是在调配室里等的。老陆把手机拿过去帮我查,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都过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五门,全部通过,综合知识和技能考了84分,是我分数最高的一门——那正是那道问题涉及的科目。
我走出调配室,站在药柜外面,朝里面看了一眼。
那扇玻璃门,以后可以从里面推开了。
发证的那天,我妈打来电话,问我考了个什么。
我说执业药师。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是干什么的?"
我说就是正式的药剂师,可以坐在里面给人看处方、审核用药、解答专业问题。
她说:"哦,那比站在外面端药盒好。"
我说:"是的,妈,比站在外面端药盒好。"
我现在坐在那扇玻璃门后面,新来的营业员有时候会跑进来问我问题。
就像我当年跑进来问老陆一样。
有时候会有顾客问药物相互作用,我把处方接过来,一边看,一边跟他解释,我知道哪些药能一起用,哪些不行,为什么,替代方案是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因为我背过,也因为我在那个柜台外面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况了。
十五年的外面,和以后的里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