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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西
第二十一节 悬在半空的一千五百年
从黄河边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导航说悬空寺在二百公里外，开车要四个小时。我不急，慢慢开，边走边看。路是山路，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蛇在山间爬行。
两边的山先是黄土的，后来变成了石头，青灰色的，陡峭起来。树也多了，松树、柏树，绿油油的，把山遮得严严实实。空气越来越凉，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香味。我关了空调，让自然风吹着，觉得舒服多了。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悬空寺，十五公里。我的心跳了一下。十五公里，快了。路变得更窄了，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对面来车得找个宽的地方错车。
路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深谷，我不敢看谷底，怕晕。车速慢了下来，二十码，慢慢地爬。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突然，前面的山崖上，出现了一座寺庙。
它挂在悬崖上。
不是建在悬崖上，是挂在悬崖上。像一个鸟窝，像一个蜂巢，像一个被风吹上去的风筝。它离地面有几十米高，下面就是深深的峡谷。
它的颜色和山崖差不多，土黄色的，灰蒙蒙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岩石。但仔细看，就能看到它的轮廓——楼阁、殿宇、栈道、栏杆，一层一层的，叠在悬崖上，像一座积木搭成的城堡，又像一个贴在墙上的浮雕。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它。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下来。这就是悬空寺。我在书上、在电视上、在别人的照片里看过它无数次，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照片里的它是平的，没有深度，没有体量，没有那种让人腿软的高度感。真实的它，是立体的，是有重量的，是让人心里发颤的。
你站在那里，看着它挂在半空中，你会想：它会不会掉下来？一千五百年了，它没有掉下来。但你还是会想，因为那地方太高了，太险了，太不可思议了。
买了票，走进景区。沿着石阶往上走，越走越近，越近越大。刚才远看像玩具一样的寺庙，现在变成了一座庞然大物。它的底部，是一根一根的木柱，斜着撑在悬崖上，像一根根拐杖，拄着这座老态龙钟的寺庙。
木柱很细，很密，密密麻麻的，像一捆筷子。我走近了看，那些木柱不是垂直的，是斜的，斜着顶在崖壁上，和寺庙的底部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古人知道这个道理。
木柱的上面，是横梁。横梁更粗，更壮，像一根根手臂，从寺庙的底部伸出来，插进崖壁里。我走到崖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横梁的断面。木头很硬，硬得像铁，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岁月腌透了。
横梁插进崖壁的地方，石头上凿了洞，洞很深，看不到底。横梁插进去，用木楔子撑开，越撑越紧，越紧越牢。一千五百年了，还是那么紧，那么牢。
我沿着栈道往上走。栈道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响，像在说话。栈道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旁边是栏杆，栏杆只有齐腰高，下面是万丈深渊。
我不敢往下看，只敢看前面，看寺庙的墙，看墙上的窗户，看窗户里透出的光。栈道在崖壁上拐来拐去，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像一条迷路的蛇。
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平台，平台上有几间殿宇，不大，但很精致。飞檐翘角，斗拱层叠，雕梁画栋。梁上的彩画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但还能看出是花鸟和云纹。门窗上的木雕还在，有莲花，有牡丹，有祥云，有瑞兽，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精细得很。
我走进一间殿宇，殿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几缕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殿的正中，供着几尊像。走近看，是释迦牟尼，是老子，是孔子。
释迦牟尼在中间，老子在左边，孔子在右边。他们并排坐着，像三个老朋友，在聊天，在喝茶，在下棋。释迦牟尼微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一切皆空。老子睁着眼，目光深邃，像是在说：道法自然。孔子也睁着眼，表情严肃，像是在说：仁者爱人。
三个人的表情不同，气质不同，说的道理也不同，但他们坐在一起，很和谐，谁也不挤谁，谁也不压谁。这就是悬空寺的独特之处——佛、道、儒三教合一。在中国的寺庙里，这是极为罕见的。
我站在三尊像前，站了很久。我想，古人为什么要在这悬崖上建一座三教合一的寺庙？是为了省钱？建一座庙供三个教，比建三座庙供三个教省钱。但不对，建在悬崖上的成本，比建在平地上高得多，省不了钱。是为了省地方？也不对，山脚下的平地多的是，何必非要建在悬崖上。那为什么？也许是为了象征。
悬崖是险的，是高的，是悬的，是介于天地之间的。在这天地之间的险要处，把三教的祖师爷请到一起，让他们坐在一起，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看着远处的山河大地。这是一种气度，一种包容，一种胸怀。
在中国人的心里，宗教之间不是水火不容的，是可以和谐共处的。你信你的佛，我信我的道，他信他的儒，大家各信各的，但都能在一座寺庙里和平共处。这种包容精神，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点。
从殿里出来，继续往上走。栈道更窄了，更陡了，有一段几乎是垂直的，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我爬上去，喘着粗气，站在最高的一层平台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整个峡谷。
往上看，是蓝天白云，几朵云慢慢飘着，像在散步。往下看，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小河，亮晶晶的，像一根银线。往对面看，是另一面山崖，青灰色的，陡峭得像一堵墙。
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我扶着栏杆，不敢松手。风吹过寺庙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吹埙。那声音很好听，很古老，像是从一千五百年前传过来的。
我站在平台上，想着这座寺庙的命运。它建于北魏后期，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里，它经历了多少次地震、山崩、风雨、雷电，数都数不清。但它没有倒，没有塌，甚至没有大修。
它就这样挂在悬崖上，挂了一千五百年。它为什么没有倒？不是因为它运气好，是因为它的设计科学，施工精良。那些木梁、横木、暗托、立柱，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结构体系。
地震来了，这个体系会晃动，但不会散架；山崩了，这个体系会调整，但不会垮塌。它不是死的，是活的，会呼吸，会动，会适应。它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岩石里，风吹不倒，雨淋不烂。
它为什么建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风水，不是因为这里有神仙，是因为这里安全。悬空寺建在悬崖上，下面就是峡谷，易守难攻。古代的匪徒、盗贼、乱兵，很难爬上来。
寺里的僧人和文物，就安全了。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是一种智慧的选择。在一个不太平的年代，人们把寺庙建在悬崖上，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命。
我站在平台上，想着这些，心里生出一种感慨。感慨古人的智慧和勇气。在那个没有现代工具的时代，他们是怎么把这些木材、石料运上悬崖的？他们是怎么在绝壁上开凿出栈道、搭建起楼阁的？他们是用什么样的勇气，才能在这样的地方建起一座寺庙？
我想，答案只有一个：信仰。是信仰给了他们力量，是信仰让他们战胜了恐惧。他们相信，佛会保佑他们，菩萨会保佑他们。有佛和菩萨在，他们就不怕。他们一锤一锤地敲，一根一根地搭，一年一年地建，终于建成了这座悬在空中的寺庙。
他们可能不知道，他们留下的这座建筑，会成为后世眼中的艺术瑰宝，会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他们只是虔诚地，一锤一锤地，把自己对佛的理解、对人生的理解，刻进了木头里，砌进了砖缝里。
我在悬空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最高处下来，又去了最低处，走了每一段栈道，进了每一间殿宇。我摸着那些木柱，那些横梁，那些栏杆，那些门窗。木头很粗糙，很硬，很凉。但我觉得它们是热的，因为一千五百年前，那些工匠的手也摸过它们。工匠的手是热的，他们的体温留在了木头上，传给了我。我摸到那些木头，就摸到了他们的手。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在悬空寺的栈道上，握了手。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照在悬空寺上，把整座寺庙染成了金红色。它挂在那里，像一个金色的灯笼，悬在半空中。我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它，舍不得走。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说：“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我说：“我明天就走了。”他笑了笑，说：“那就下次再来。悬空寺跑不了，它在这里挂了一千五百年，不会今天就跑了。”
我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悬空寺还在那里，金红色的，在暮色里闪闪发光。它像一位老人，站在悬崖上，目送着我离开。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说了。它说：我在这里，我在等你。你来，我欢迎你；你走，我不留你。但我一直在，一直在。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打开车灯。灯光照亮了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下。我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地驶离了悬空寺。后视镜里，悬空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
一千五百年了，它还会再站一千五百年。而我们这些来看它的人，不过是它漫长生命中的过客。来了，走了，忘了。但它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因为它把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惊叹、他们的敬畏，都收进了自己的木头里，收进了自己的砖缝里。
夜深了，我在山下的一个小镇住下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悬空寺的影子——那些木柱，那些栈道，那些殿宇，那些佛像，那呜呜的风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笔记本，写下这些文字。
写的时候，手在动，心也在动。我想把我在悬空寺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漏。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有些东西，是写不出来的。那些东西，只能留在心里，慢慢地发酵，变成一种味道，一种感觉，一种记忆。
等你老了，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会出来，给你看，给你听，给你闻。那时候，你会笑，会哭，会叹气，会沉默。但你知道，你活着，那些东西也活着。你们一起活着，一起老，一起死。
这就是悬空寺给我的东西。不是几张照片，不是一段文字，是一种活着的记忆。这种记忆，会跟着我一辈子，提醒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建筑叫悬空寺，有一种智慧叫三教合一，有一种勇气叫在悬崖上建庙，有一种永恒叫一千五百年。
睡了。明天，去应县，看木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