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雨夜
阿兰是在一个雨夜接到电话的。邻里说母亲摔了,摔在浴室里,膝盖磕在瓷砖上,肿得老高。她接完电话,没有多想,把包往肩上一挂,订了最近一班回烟火渡的高铁。她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雨一直没停,从省城下到县城,像没有尽头。她想起上一次回烟火渡是过年,待了两天就回去了。母亲没有送她到门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一直开着。她关上厨房门,说,妈我走了。母亲没有回答,水声在门板后面继续响着。
她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不是吵架,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松,最后断在谁也没有发现的地方。阿兰离婚那年带着孩子从省城搬回烟火渡住过半年,母亲帮她带孩子,她出去找工作。那半年她们经常因为小事起摩擦,孩子该不该穿那么多、饭该不该喂、看电视能不能看久一点。阿兰说,妈,我的孩子我自己管。母亲说,你管得好吗?你连自己都管不好。阿兰没有再开口,第二天就去找了房子。她搬走那天母亲没有挽留,站在门口说,走了就别总回来。她拖着箱子走下楼梯,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不会好好说。母亲是那种把爱藏在行动里的人,但阿兰想要的不是行动,是话。她想听母亲说一句“你辛苦了”“我为你骄傲”。母亲一生也没有说过,阿兰也一直没等到。
她到医院的时候天快亮了。母亲在急诊的椅子上坐着,膝盖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阿兰走过去,说,妈,我来接你。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来了。就那么一句,不亲不淡。阿兰把母亲接回了老屋,烟火渡的老屋还是原来的样子,客厅的矮柜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发黄了,边角有些翘起来。她把母亲扶到床上躺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了大半,剩了几颗鸡蛋和一罐吃了一半的腐乳。她把冰箱门关上了,手停在门把手上多待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请了一周的假,不长的工夫。给母亲换药、热敷、做饭、收拾客厅、擦灶台,把冰箱重新填满。她问母亲怎么摔的,母亲说是地上有水,自己不小心滑了一下。她说你以后洗澡小心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在说教,没有继续。母亲也不接话,安静地靠在床上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偶尔有鸟飞过去,目光就追着鸟滑行一小段,又回到枝杈之间。
有一天傍晚她收拾母亲的抽屉时,发现一个旧铁盒,盒子盖已经变形了,搭扣松了,她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她的东西,她小学的作文本、初中的学生证、一沓汇款回执,还有好几张照片,是她不同年龄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有一张是她考上高中那年拍的,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神情有些拘谨,嘴角没有完全展开,像还没弄清楚该不该笑。她翻到作文本,翻开了一页,看到自己写的一篇《我的妈妈》,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每天早起给我做饭,下班回来还要洗衣服,她的手很粗。我希望她不要那么累。”她蹲在床边,把那一页看了又看,句子很短,没有怎么润色,她也不记得当时是用什么心情写的。她合上本子,重新放回铁盒里,盖子没有盖紧,搭扣还是松着。
她那天晚上去了菜市场,买了几样母亲年轻时爱吃的菜。排骨、莲藕、一条鲫鱼,去晚了,鱼摊剩下的几条鱼都不太鲜活,她挑了一条相对精神的,让摊主刮了鳞、去了内脏,用塑料袋装了拎回家。她炖了排骨莲藕汤,做了红烧鲫鱼。母亲坐在餐桌旁,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说,你手艺好了。阿兰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母亲碗里,说,是你以前教的。母亲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汤,她握着勺柄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一些,像在确认碗沿的温度。
那天下着小雨,阿兰把洗好的衣服收到屋里,叠好放回衣柜。她走出母亲房间的时候,听到母亲在背后说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下雨天要收衣服,不然第二天干不了。阿兰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件叠好的围裙,布料上的折痕已经被她的指尖压平了。雨落在屋瓦上的声音不大,但密密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是在翻一本旧书。她转过身,母亲坐在沙发上,目光投向她手中的那件围裙,那件围裙是她好多年前买的,旧了,领口的挂绳有些抽丝,母亲依然在用。阿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把剩下的衣服叠完。后来那天晚上她没有急着去洗碗,她坐在母亲身边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她没怎么看进去,但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倾斜了几度。
阿兰临走前一天,给母亲买了新拖鞋,防滑的,又买了一根可调节的沐浴椅,还看了几款扶手和防滑垫的清单,没有一次性买齐,想着下次回来再添。她把热水壶移到离客厅更近的台面上,把常用的碗筷挪到较低的柜子里,把药盒贴上标签分类。她不知道这些能帮母亲多少,也不知道自己能这样来回奔波多久,但她做了,做的也不多。她想着至少要让母亲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少受几次罪,不必为够一只碗而踮起脚,也不必在洗脚时滑倒。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好,退后两步看了一遍,像在确认图纸的尺寸。她的手掌贴着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的扶手,感受到木料表面被磨得平滑的弧度,那些弧度是母亲的手掌和汗意一年又一年磨出来的,她没有去擦,由它留在那里。
那天她没有对母亲说太多话,只是在收拾完所有东西以后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我走了。母亲没有起身,说,嗯。阿兰走到门口换好鞋,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母亲又说了一句:下次回来,不用买那么多东西。她说,好。然后门关上了。
她沿街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没有关紧,留着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在门后看着她,还是已经回到沙发上坐下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指腹在钥匙边缘的凹痕上划了两下,雨水从屋檐滴落下来打在后颈上,她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出了巷子,到渡口上了车。她隔着车窗回望烟火渡的方向,整座镇子浮在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哪一扇是母亲家的窗户,哪一棵是老槐树的树冠。但她知道它们都在那里。
她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再回来。她知道那条路自己还会再走,那扇门她还会再推开,母亲还是会坐在沙发上说“你来了”,不会再多了。但她不会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