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散的蒲公英
文·图/网风
周四，在县城做保安的父亲打来电话，说是周六想回老家一趟，一是回去参加邻居阿姨的葬礼，二是顺便回老家看看。我猜想，父亲大抵是担心我忙于工作而错过了清明节回家上坟祭祖。父亲早早吩咐，我早早准备。
周六一大早，我从单位直奔家中，在等待母亲和妻子忙完家务的过程中，我陪着闺女读完《大学》的译文。然后，捎上顽皮的儿子驱车出城。驾驶在乡村新修的水泥路路面上，少了此前高低不平的颠簸，少了此前的厌烦。路面平是平了，但抚不平记忆。在多年邻居阿姨的灵前，母亲偷偷的抹起了眼泪。哀乐的低徊呜咽中，曾经是我们一代人榜样的的邻家哥哥，如今长年生活在浙江的他在母亲的灵堂前，双眼红肿。同样双眼红肿的还有他的长期在外生活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哥哥说，他在天津就读大学的儿子也已于昨夜赶回。阿姨十七年前患了脑血栓，如果不是儿子们救助及时，她是不会有这十七年光景的。但在这十七年之前，她付出的辛劳远非常人能比。
叩头、寒喧，与赶回来祭祖上坟的儿时玩伴一一握手。坐进临时搭就的凉棚，草草吃过午饭。主持祭奠仪式的人说，下午2点30分准时举行仪式"送行"。
趁着这个间隙，我叫上两个堂弟和他们的儿子，到村旁河边去给我的爷爷、奶奶等长辈上坟。河水已过枯水期，流水潺潺，坟地边随处可见生命力非常旺盛的蒲公英，我走在一行十余人的前面。
烧纸、放炮竹、点烟花、叩头……刚过两周岁的儿子总是落在人群的后面。原因不仅仅是他人小腿短，还有他对大自然的好奇，他不停地用小手轻轻地折下伞状的蒲公英，学着姐姐、哥哥们的样子把蒲公英的种子吹向天空。听说地上的孔里有知了的蛹，他一见到地上有孔，就用粉嘟嘟的小手不停地试探，学着大家用方言一遍遍地惊呼："这还有一个窟窿"。 儿子最小，叩头排在最后，憨憨的动作一下子就破坏了庄严肃穆的气氛。
上完祖坟，我带着小家伙们兴冲冲跑向河边，这条小河曾给了童年的我无限乐趣。在春夏秋三季，我在这条小河中都有过抓虾摸鱼的经历。来到河边，我第一个脱去鞋袜，趟进水中，水是冰凉的，但沙子是柔软的，挽起裤管站在河中，足底细小松软的沙粒传导过来温暖的记忆，立即让我联想到刚读的一本书中"濯足万里流"的诗句。儿子在我们的严密看护下茁壮成长，从未如此亲密接触过小河，尽管我一再鼓励，他终究没敢在水中挺腰站立，苦涩爬上我的嘴角。倒是闺女，3岁前后曾在这里与她的爷爷、奶奶共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所以她对于回到这里，每次都欢天喜地。这里有她童年许多的玩伴，还有一条曾经特别讨她欢心的小狗。后来，我的父母进城与我们一起租住在楼上，那条小狗实在无处安置，被我们狠心抛弃在乡下，闺女没少为这条名叫"小花"的狗流下眼泪，只可惜，"小花"未能熬到我们接她进城团聚的时刻。时至今日，闺女仍然不承认城市里的那个家，一直坚持她的家就在乡下，这颇令我的父母和我打心眼里欢喜。
竹林是我家很多年前承包的，折抵一个人的土地，紧挨竹林的这块地是我家的责任田。在我很小的时候，先是开满了梨花，梨树老朽后，又被父亲种上了桃树。桃三年梨五年，结桃的那年，我才刚刚中专毕业。父亲勤劳能干，他能把竹子从里到外匏成三层，然后编成筐，编成篮，编成各种农用的竹器。父亲如今手掌上的茧子都是拜那些竹子所赐，至于被划破流血的次数，在我年幼的岁月记忆里，不比我书写的文字少。如今，我从警已逾二十年，但我仍不愿直视辖区内那些真正的农民的双手。因为一看见那多茧、开裂的手，我都禁不住想起壮年时的父亲。
父亲用竹子为我开辟出了宽广的人生的道路，又用桃子为小妹开辟出了崭新的人生。一个竹筐5元钱的时候，我的学费是一年3000余元。一斤桃子3块钱的时候，妹妹的学费是一年5000余元。我上班的第一年，父亲常到县城卖桃子，桃子卖完后，我们父子俩就在租住的小屋里畅谈，15块钱的鹅块，几个蒸馍，偶尔也会喝点小酒，然后一起畅想未来。
父亲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他在我心中一直以"斗士"的形象存在。他一生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大多的时候都是孤军奋战，但他从未屈服。当然，现实也容不得他后退。
中午，母亲回了一趟老屋。年初的时候，父亲曾提出重修这土坯屋，但听我说县里正在加快推进推倒所有无人居住的土坯屋后，父亲沉默了一段，此后就再也没提此事了。我和父亲一样心有不舍，但却无力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气温在下午2点的前后升到了最高，我将父母和妻子安顿在堂叔家中。依照习俗，我走在"送行"的队伍后面。我们当地有种说法，人死后会一一与熟悉的人告别，随后灵魂会赶到"庙上"报道。活着的亲属们要前往"庙上"送最后一程。常常几个村共同供奉一座"庙"。所谓的"庙"不过是早些年人们搭就的实际居住的房子的"缩小版"。
即将被插上稻子的水田中，随手一抓就是满把的蝌蚪，儿子高兴的合不拢嘴，尽管抓到手中的蝌蚪只一瞬就随水溜走。闺女在田野里奔跑，站在水塘边"打水漂"，抽芦苇的茎当作"仙草"……玩得不亦乐乎。
正如父亲怜爱当初的我一样。下午的"送行"仪式我没法让热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儿子参加。仪式结束返回，我随着送行的人群再次跪拜在阿姨的灵前。
因为赶着上班，我就载上家人匆匆返程。
父亲回到县城后没有休息，他到房前的池塘中砍了芦苇，准备在池塘边开辟一片土地种菜。母亲反复叮呤别被芦苇划伤手，可惜父亲的大拇指还是被芦苇叶划破，我让他去卫生室包扎，他置之不理。晚上，母亲煮了腊羊肉，我与父亲对饮了几盅。
黎明前，我被室外的蛙声、鸟鸣声惊醒，但好似仍在梦中，恍然置身于儿时，置身于儿时的河边、竹林中……
披衣起床，我怀着对父亲的无限敬畏，未敢惊醒我睡熟中的一双儿女。转身进了书房，不由自主翻出手机拍摄的那副蒲公英的图片，泪水无声地滑落……
也许，我是自私的，每次带孩子回乡下，我都试图让他们记住那里的一草一木；也许，我是无奈的，每次带孩子回乡下，我都无法阻挡时光的无情飞逝和流淌；也许，每个父亲和母亲都是蒲公英，将幼时的儿女高高举过头顶，当自己年迈时，却希望儿女们记住家的方向。
望着窗外的鳞次栉比的高楼，我再想：不知孩子们的将来会飘向何方？
也许，我们曾拼尽全力挣脱的，在未来的某天将成为我们永久怀念的，这是人类的宿命。也许，诗与远方并不存在，如果存在，也只能存在于精神领域，在灵魂之旁。
2018.4.1日夜值以记
附：蒲公英
文/网风
一个少女
在希望的田野上
怀春
全然不顾树和草的盯梢
昼夜与大地亲吻
不断地索要
疯狂地发情
在阳光和夜露的
直视下
她不停地变换
一会儿娇羞成少女
一会儿深沉如母亲
在斑鸠和喜鹊的
嘻闹中
她肆无忌惮
一边不停地生育
一边不停地掀起胸衣
遮风挡雨
河流追逐着山川
鲜花追逐着城市
一些不甘在季节里
迅猛生长
一些不屈在岁月中
风云激荡
一些母亲
坚定地将儿女推向远方
忍辱负重
一些期望
掉进了水里
一些美好
落地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