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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光大道上,阿离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心口的伤还在渗血。他用断生剑的剑鞘压着胸前的衣襟,每走一步,那道被他自己抠开的伤口就隐隐地扯一下,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他的心。月牙胎记彻底黯淡了——他舍弃了那一点被封印三千年的本源之力,来换昆仑镜重圆。
值不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镜在他手里,路在脚下面。
三名剑灵跟在他身后,同样走得很慢。
襄垣的虚影淡了大半,原先凝实的暗红剑芒,如今只剩下轮廓,边缘处已经开始透明。他拄着断生剑,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阿渺更糟——凤尾剑的剑柄上,那团灰白色的魂雾薄得像一层纱,风一吹就要散开,她不得不把自己的魂识收拢到极小极小的一团,蜷在剑柄里。小夭的情况稍好,可青锋剑的碧蓝灵纹黯了七成,她干脆把剑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三个重伤的剑灵,一个重伤的人,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银光大道上,沉默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
阿离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怀里的昆仑镜,烫了起来。
不是那种灼烧般的烫,是一种温和的、缓慢的、像人的体温一样的热,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一下,随着他自己的心跳搏动。
他停下来,把镜子从怀中取出。
镜面朝上,映着银光大道的尽头——锁魂柱的黑影已隐约可见。可就在镜光与银光相触的那一瞬,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倒影。
是天空。
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面上,浮现出了一片天空。不是修罗界这片暗紫色的死寂穹顶,是——六界的天。
最先浮现的,是神界的天空。
金色的云海层层叠叠,浮玉仙山在云间若隐若现,仙鹤成群掠过,金光洒落,一派万年不变的安宁。
然后,金色的天空,裂了。
无声无息地,从天穹的正中央,一道裂缝撕开,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把神界的万年安宁一刀剖开。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天光,是暗紫与墨黑——浓稠的、缓慢蠕动的暗紫之气,混杂着比夜更深的墨黑,从裂缝的深处渗出来,像伤口里渗出的毒血。
紧接着,一道细微的、极尖极细的异响,从裂缝里传了出来。
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那一头,慢慢地、慢慢地磨着牙。
镜中的画面,切换了。
仙界。水仙花海的天空,原本是淡淡的青碧色,此刻那青碧之上,蛛网似的裂痕正在蔓延,一道,两道,十几道。每一道裂缝里都渗着暗紫,每一道裂缝里都漏出那种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花海开始枯萎,白玉般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卷曲、发黑、飘落。
妖界。蜻蜓族世代栖居的碧水泽,天空原本飘着萤光似的浮云,此刻浮云被撕成了絮,裂缝从天边一路裂到天顶,暗紫色的雾从裂缝里垂下来,像垂死的巨兽吐出的舌头。
冥界。幽冥河上空本该永夜的墨色天幕,此刻反而亮了——不是被光点亮,是被裂开。暗紫从每一道裂缝里鼓胀出来,把整片天幕顶得像一面即将绷破的鼓。
最后,镜中浮现的,是衡山。
他的宗门。他做过杂役、挨过欺辱、在演武场上用一根树枝磕飞李崇长剑的地方。衡山的天空,玄清长老讲道的白玉广场上空,此刻横着一道极长极长的裂缝——长得像一道疤,从山门一直裂到主峰的峰顶。裂缝里,暗紫与墨黑正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广场上的人影密密麻麻,都在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裂缝。
像在看一场没有还手之力的末日。
阿离的手指,抠进了镜面的边缘。
“六界……”他的声音很哑,“六界怎么……”
“因为我们进来了。”
襄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阿离猛地回头。
襄垣的虚影站在他身后三步,那双透明得几乎能看见背后银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镜中的六界。
“锁魂柱下,是你父亲用身体补上的封印。”襄垣说,“三千年来,那道封印一直撑着——撑住修罗界的暴走,撑住六界的界壁。可它撑到极限了。”
“你母亲的昆仑镜,碎了。你父亲的身体,撑不住了。三剑散落,三玉失踪。三千年来,那道封印能撑着不塌,靠的是你父亲在封印里的最后一口气。”
“而现在——”襄垣顿了顿,“你来了。”
“封印感应到了昆仑血脉。它在向你求救。也在向你求死。”
阿离的指尖发凉。
“求死?”
“你父亲撑了三千年,已经到头了。”襄垣的声音一字一字,像铁锤砸在砧上,“他撑不住了。等他散的那一刻,封印就会裂开,六界的界壁,会跟着一起碎。”
“你看到的天空,不是裂缝。”
“是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