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书生

柳絮儿飘得烦人,白茫茫一片,往人鼻子眼儿里钻。阿蛮坐在自家小院的石磨盘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戳着磨盘缝里的青苔。

她眼前老是晃着刀光剑影,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还有金铁交鸣的回响。烦。真烦。她甩甩头,想把那些影子甩掉。

这江湖,她算是彻底撂开了。三年前那场血战,她一人一剑,挑了黑风寨十七个当家的,自己也被捅了个对穿,血糊糊地躺在死人堆里,被个采药的老头捡了回去。伤好了,心也懒了。什么快意恩仇,什么天下第一,全是狗屁。她就想找个地界儿,安安静静地喘口气儿。

于是她跑到了这个叫柳溪镇的地方,靠着山,临着一条瘦伶伶的小河。她用最后一点碎银子,买了山脚下这个小破院子。院墙塌了半截,院门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吱呀响。她也不在乎,自己动手,和泥巴,砍树枝,胡乱修修补补,勉强算是个窝。

日子一下子慢得像是河里的水,半天流不动一指宽。阿蛮刚开始浑身不自在,骨头缝里都发痒,总想摸点什么东西挥舞一下。她捡了根还算直溜的棍子,在院子里比划了两天,又把棍子扔进了灶膛。烧火棍挺好。

这天,她扛着柴刀上山,打算弄点柴火烧。刚砍了几根枯枝,就听见山道那头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还夹杂着几声闷咳。抬头一看,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书生,正背着一捆比他腰还粗的柴火,一步三摇地往山下挪。那柴火捆得歪七扭八,枝杈横生,好几次差点把他带倒。他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青布长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

阿蛮看着都替他累得慌。她皱皱眉,几步走过去,也没吭声,伸出蒲扇似的大手,一把薅住那捆柴火上头最粗壮的一根主枝。

书生只觉得肩上一轻,差点往前扑倒,惊愕地回头。看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身材却异常高挑结实的女子,正单手拎着他那捆要了老命的柴火,像拎着一小捆稻草。

“你……”书生喘着粗气,想说话。

阿蛮没理他,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柴刀往腰带上一别,空出手来,轻轻松松就把那捆柴火整个儿提溜起来,扛在了自己肩上。动作利索得像在演武场耍石锁。

“住哪儿?”阿蛮问,声音有点粗,没什么起伏。

书生呆了呆,指着山下镇子尾巴上:“柳……柳溪巷最里头那家。”

“哦。”阿蛮扛着两捆柴火,迈开大步就走。她的步子又大又稳,那两捆柴火在她肩上轻飘飘的。

书生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慌忙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还在喘:“姑、姑娘……使不得!太重了!在下……在下自己来……”

阿蛮头也没回:“闭嘴,跟上。挡风。”

书生被她噎了一下,看着那稳稳当当扛着柴火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只低着头,加快了步子。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看着比那两捆柴火还让人揪心。

到了书生那间比阿蛮院子还破败的小屋门口,阿蛮卸下柴火,哐当一声扔在墙角。尘土飞扬。

书生连忙作揖:“多谢姑娘仗义援手!小生杨云琅,感激不尽!敢问姑娘芳名?”

阿蛮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蛮。”说完,转身就走,一点没拖泥带水。

杨云琅看着她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墙角那两捆码得整整齐齐(虽然是被她摔整齐的)的柴火,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自打那次之后,阿蛮就发现,那个叫杨云琅的瘦弱书生,像是缠上了她家院子外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隔三差五,总能“碰巧”路过。

有时是清晨,他提着一小捆用麻绳仔细系好的、晒得干透的柴火,轻轻放在阿蛮那塌了半截的院墙根下。柴火捆得小小的,方方正正,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有时是傍晚,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看见阿蛮在院子里劈柴或者生火,就隔着破墙喊:“阿、阿蛮姑娘!今日集市新到了些上好的红枣……补气血的!小生……小生买多了些……” 说完,就把油纸包放在墙头,不等阿蛮反应,人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溜走了。那油纸包打开,里面要么是几颗干瘪的红枣,要么是几块看着就齁甜的点心,或者一小包不知名的草药根。

阿蛮看着这些东西,眉头拧得死紧。补气血?她气血旺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这点心甜得发腻,草药根更是闻着都苦。她随手就把点心塞给路过的野狗,草药根扔进灶膛当引火。

杨云琅似乎完全没察觉阿蛮的嫌弃。他依旧执着地送。柴火,红枣,点心,草药……后来还多了些别的。春天,是一把刚抽芽、嫩得能掐出水的柳枝,被他笨拙地插在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送来,说是“春意盎然”。夏天,是一把用蒲扇叶子裹着的、还带着露水的野浆果,他自己先尝过,挑最甜的摘。秋天,是几片形状完美的枫叶,被他夹在书页里压得平平整整。冬天,是一小包粗糙的炭块,是他自己用枯枝闷烧的,烟大得很。

阿蛮起先觉得这人烦,脑子大概也有点毛病。她一个能徒手掰断牛角的粗人,要这些花花草草、零嘴甜食做什么?她甚至想,这家伙该不会是哪家仇人派来下毒的吧?可每次杨云琅送东西来,那眼神都清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显而易见的欢喜,像献宝一样。他脸色总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身板薄得像纸,风大点真怕他给吹跑了。说话时也总带着点中气不足的虚浮,时不时还低低地咳两声。

有一次,阿蛮在院子里练拳(实在手痒,忍不住),拳风呼呼作响,卷起地上的尘土。杨云琅正巧提着一小包新买的蜜饯走到门口,被那尘土呛得连声咳嗽,脸都咳红了。

阿蛮收了势,皱着眉看他:“病秧子就别老往外跑。”语气硬邦邦的。

杨云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缓过气,却还是把蜜饯放在墙头,笑了笑,声音还有点哑:“不碍事……阿蛮姑娘好身手。”那笑容有点虚弱,但眼神温温润润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阿蛮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她撇撇嘴,没再骂他,转身进了屋。那包蜜饯,破天荒地没扔,被她随手丢在了窗台上。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柳溪镇的日子像河底的淤泥,缓慢地沉淀。阿蛮习惯了杨云琅的“路过”和那些稀奇古怪的“礼物”。她依旧很少说话,但对着杨云琅,那硬邦邦的语气里,似乎也掺进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杨云琅的身子骨,似乎比阿蛮刚见他时还要弱些。入了秋,天气刚转凉,他就裹上了厚厚的棉袍,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说话时鼻音更重了,咳嗽也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让人看着心惊。

阿蛮皱着眉头看他咳,心里头那点不耐烦渐渐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取代。这病秧子,风一吹就倒,还整天想着给她送这送那?她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杨云琅又提着包草药根过来的傍晚,粗声粗气地问:“喂,姓杨的,你这身子骨,吃什么都不顶用吧?”

杨云琅正要把油纸包放墙头,闻言手顿住了。他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睫低垂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老毛病了,娘胎里带的,不打紧。”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蛮,那眼神温温润润的,带着点笑意,“阿蛮姑娘身子骨强健,多吃些补益的,总是好的。”

“好个屁!”阿蛮没好气,“我又不是药罐子!你省下那点铜板,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养养膘是正经!”她看着他那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细胳膊细腿,心里头那股无名火更旺了。

杨云琅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小生……吃得不少了。”他看了看手里的草药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了墙头,“这是……后山背阴处采的,听说……能固本培元。”说完,他又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虚浮。

阿蛮盯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看墙头那包灰扑扑的草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嗖地飞出去,撞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上,嵌进去半寸深。

入冬了。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破院墙的豁口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阿蛮不怕冷,她气血足得很。但她发现杨云琅几乎不怎么出门了。偶尔在镇上看见他,也是裹得严严实实,脸色比雪还白,嘴唇泛着青紫色。

这天夜里,刮起了白毛风,雪粒子砸在窗棂上,沙沙作响。阿蛮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一会儿是刀光剑影,一会儿是杨云琅那张苍白的、咳得通红的瘦脸。外头风声凄厉,像鬼哭狼嚎。

她猛地坐起身。这鬼天气,那病秧子他那破屋子,怕是连风都挡不住吧?他那点自己闷的炭,能顶个屁用?别半夜冻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阿蛮再也躺不住,翻身下炕,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包袱。她粗鲁地抖开,里面是一卷油布。她三两下把油布裹在身上,又从墙角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寒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阿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柳溪巷尽头跑。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整个镇子黑黢黢的,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在肆虐。

杨云琅那间小屋黑着灯,破旧的木门在风里摇晃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散架。阿蛮心里一沉,几步冲过去,也顾不上敲门,抬起一脚就踹在门板上!

“哐当——!”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应声而开,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阿蛮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看清屋里的情形。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靠墙一张破木板床,上面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杨云琅?”阿蛮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大。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发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咳嗽。

阿蛮摸到墙边,找到一盏蒙尘的油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还是她江湖时的习惯),噗地点亮。

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杨云琅蜷缩在薄薄的、打满补丁的破棉被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紫,眼窝深陷,额头上全是冷汗。床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冰冷的灰烬。

阿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几步冲到床边,伸手探向杨云琅的额头。

冰凉!刺骨的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在雪地里冻透的石头!

“你……”阿蛮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回事?!”

杨云琅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到是阿蛮,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冷……好冷……”

阿蛮二话不说,一把掀开他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杨云琅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冻得缩成一团,手脚都僵硬了。她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轻飘飘的,硌人得很。

“你……”杨云琅似乎想挣扎,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闭嘴!”阿蛮低吼一声,抱着他转身就往外冲。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她用油布把他裹紧,紧紧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埋头冲进白茫茫的风雪中。

回到自己那个同样破败但至少墙还算完整的小院,阿蛮一脚踹开屋门,把杨云琅放到自己那张铺着厚厚干草和旧褥子的土炕上。她飞快地扒掉他身上冰凉的湿衣服(动作粗鲁得差点把他胳膊拽脱臼),扯过自己那床虽然旧但厚实得多的棉被,把他严严实实裹了起来,裹得像个茧。

然后她冲进灶房,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柴火受了潮,烟特别大,呛得她直咳嗽。好不容易点着了,她舀了一大锅水坐上,又把自己那点舍不得用的、留着过年的黑炭全扒拉出来,一股脑塞进炕洞里点燃。

屋子里渐渐有了点暖和气儿。阿蛮端着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回到炕边,把杨云琅从被子里挖出来一点,用粗糙的大手捏开他的嘴,也不管烫不烫,就往里灌。

“咳咳咳……”杨云琅被呛得一阵猛咳,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喝!都喝了!”阿蛮凶巴巴地命令,像在指挥士兵。

一碗热辣的姜糖水下肚,又被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靠着烧热的炕头,杨云琅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靠在炕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喘着气,看着阿蛮在屋子里忙前忙后地添炭、查看炕火,那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阿蛮姑娘……”他低低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多谢……”

阿蛮正往炕洞里塞最后一块炭,闻言头也没回,瓮声瓮气地说:“谢个屁!再冻死一次,老子可懒得管你!”话虽硬,动作却放轻了些。

杨云琅看着她宽阔的脊背,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身上厚实温暖的棉被。那被子上还残留着阿蛮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汗气的味道。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气息刻进骨子里。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从冰冷的四肢百骸悄然升起,渐渐汇聚到心口的位置。那感觉,比烧热的土炕,比滚烫的姜汤,更熨帖,更深入骨髓。

风雪在屋外呼啸了一夜。阿蛮几乎没合眼,守在那土炕边上,隔一会儿就探探杨云琅的额头,摸摸他被窝里的手脚。直到天快亮时,杨云琅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脸上的青紫也褪去了,只剩下病弱的苍白。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自那场风雪之后,杨云琅在阿蛮的小破屋里一住,就是小半个月。他的身体像是被那场严寒彻底掏空了,恢复得极慢。阿蛮嘴上骂骂咧咧,嫌弃他是个“病痨鬼”、“拖油瓶”,手上却一点没闲着。

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最后一点铜板,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笨手笨脚地炖汤。她不懂什么火候,汤炖得又油又腻,鸡肉也柴得塞牙。杨云琅却每次都小口小口地喝得干干净净,苍白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说:“阿蛮姑娘的手艺……很好。”

阿蛮翻个白眼:“好个屁!吃你的吧!”

她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全扔了,只每天雷打不动地熬一碗浓稠的小米粥,逼着他喝下去。有时上山砍柴,顺手摘点能吃的野果回来。柳溪镇的冬天漫长而贫瘠,但阿蛮总能弄到点吃的,塞进杨云琅手里。

杨云琅的身体依旧瘦弱,咳嗽也断不了根,但精神却一日日好了起来。苍白的面颊上偶尔会浮起一点淡淡的血色。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沉默地送东西。他会靠在烧热的炕头,裹着阿蛮那床厚棉被,看阿蛮在屋子里忙碌,或者坐在小院里对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他会轻声地跟她说话。说他在镇上私塾里帮人抄书,赚几个糊口的铜板;说镇口那棵老槐树又抽新芽了;说河里好像有鱼在冒泡……都是一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声音温温润润的,像山涧里细细的流水。

阿蛮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不耐烦地回一句“知道了”。但她劈柴的力道会不自觉地放轻,生火时烟也似乎没那么大了。有时杨云琅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阿蛮就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那张脸清俊而瘦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病气和书卷气。阿蛮看着看着,心头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沉甸甸的。

春天终于来了。柳溪解冻,河水哗啦啦地响,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杨云琅的身体在阿蛮粗粝却实在的照料下,熬过了最冷的冬天,虽然还是单薄,但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他搬回了自己那间破败的小屋。阿蛮没拦着,只是每天傍晚,她家灶膛的火总是烧得特别旺,锅里总是温着足够两个人吃的、浓稠的小米粥或者热汤面。

杨云琅依旧会“路过”,有时提一小捆整齐的柴火,有时是一把新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菜。阿蛮也照单全收,只是不再骂他“病秧子”,也不再把他送的东西随手扔掉。

日子像柳溪的水,不紧不慢地流淌。一年,两年,三年……柳絮儿又飘了几回,老槐树又绿了几遭。

阿蛮脸上的棱角似乎被岁月磨平了些许,虽然眼神依旧锐利,但对着杨云琅时,那层硬壳会不自觉地软化。杨云琅依旧是那副清瘦文弱的书生模样,只是脸色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的苍白,眉宇间多了些生气。他依旧会咳嗽,尤其是在柳絮纷飞的季节,但不再咳得撕心裂肺。他依旧喜欢给阿蛮送些小东西,有时是几颗熟透的桑葚,有时是一支新开的野花,有时是一本他抄书时多抄了几页的、带着墨香的话本子。

阿蛮的小院,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断墙残垣的破败模样。塌了的半截院墙,被杨云琅一点点用黄泥和捡来的碎石块修补好了,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挡风。院门也修整过,不再吱呀乱响。院子里甚至多了一小畦菜地,是杨云琅拿着小锄头,吭哧吭哧开出来的。阿蛮负责浇水,她力气大,一桶水下去,菜苗差点被冲跑,惹得杨云琅又急又笑。

日子平静得像是凝固的琥珀。阿蛮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名动江湖的女煞星。她现在就是个力气大点的村妇,守着一个小院,一个病弱书生。偶尔夜深人静,看着身边熟睡的人(杨云琅怕冷,冬天依旧常常留宿在阿蛮这边烧得暖和的土炕上),阿蛮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这感觉,比当年剑挑群雄、名震天下时,更让她觉得踏实。仿佛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虽然这港湾破旧又狭小。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总有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如同水底暗生的青苔,悄然滋生。

杨云琅的身体始终是个谜。他怕冷,怕得厉害。深秋刚至,别人还穿着夹袄,他就裹上了厚厚的棉袍。寒冬腊月,更是离了炭火就活不下去。但他似乎又不太怕热?夏天最酷热难当的时候,镇上的人热得像狗一样吐着舌头,他却依旧穿着长衫,清清爽爽,连汗都很少出。阿蛮曾粗鲁地摸过他的胳膊,入手是温凉的,不像常人那般温热。

他的力气也小得可怜。搬个矮凳都费劲,劈柴更是想都别想。有一次阿蛮砍柴回来,看到他在院子里试图挪动一块不算大的石头,憋得脸通红,石头纹丝不动。阿蛮走过去,单手就把石头拎起来扔到了一边。杨云琅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最奇怪的是他的伤。有一次,阿蛮在灶房剁骨头,刀口卷了边,她随手把柴刀放在磨刀石边。杨云琅进来帮忙端水,不小心被那卷了边的刀锋在手臂上划了一下。当时只是破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皮都没破。杨云琅自己都没在意。

可过了几天,阿蛮无意中看到他挽起袖子,那道白印子非但没消失,反而颜色变得更深了,边缘还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细微的木纹状!像是一块木头被利器划过后留下的痕迹!

阿蛮心头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你这手,怎么了?”

杨云琅飞快地把袖子拉下,遮住了那道痕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温润的笑容:“没什么,前几日不小心蹭了一下。”

阿蛮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心里那点疑惑,像颗种子,悄然埋下了。

还有他的气味。凑近了,尤其是在雨后或者清晨露重时,他身上总有一股极其清淡的、若有似无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书墨香,更不是脂粉气。那味道很特别,像是……新鲜的木头被阳光晒过,又像是刚剥开的树皮,带着点清苦和湿润的草木气息。阿蛮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闻着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日子在细水长流中滑到了第五个年头。

又是一个春天。柳溪镇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暖。柳絮儿还没开始烦人,阳光已经暖得有些灼人。

阿蛮发现杨云琅最近有些不对劲。他常常走神,眼神飘忽,像是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很远的地方。脸色也比往常更苍白,不是病弱的那种白,而是一种缺乏生机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给阿蛮送东西的次数也少了,有时一整天都待在他那间小屋里,门窗紧闭。

这天午后,阿蛮在院子里劈柴。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她干得浑身冒汗,扯开衣领扇了扇风。眼角瞥见杨云琅那间小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他似乎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阿蛮放下柴刀,抹了把汗,朝他喊道:“喂!杨云琅!出来晒太阳!窝屋里发霉啊?”

门后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没有回应。

阿蛮皱皱眉,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比平时更浓郁的、潮湿的草木气息。杨云琅背对着门口,站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杨云琅?”阿蛮又叫了一声。

杨云琅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慌乱,迅速地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但他动作再快,阿蛮还是瞥见了——那是一小块树皮!颜色深褐,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断裂纹路,像是刚从什么树上剥下来的!

“你拿的什么?”阿蛮盯着他,眼神锐利起来。她一步步走过去。

杨云琅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阿蛮从未见过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伤。

“没……没什么……”他声音干涩,试图把手里的东西藏得更深。

阿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她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和细小的伤痕。那手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杨云琅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平静却无比坚定的眼神,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再睁开时,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蓄满了水光。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摊开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那块深褐色的树皮。树皮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纹理清晰,边缘新鲜,仿佛还带着树木本身的痛楚和汁液的气息。

阿蛮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树皮上,又缓缓移到杨云琅的脸上。他清瘦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透明,额角甚至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的、类似树木年轮般的浅淡纹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瞬间串联起所有异样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阿蛮脑海中炸开!怕冷、怕干、力气小、伤口像木纹、身上的草木气、这块从他身上剥落的新鲜树皮……

“你……”阿蛮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云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阿蛮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手里的树皮掉落在脚边。他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看着站在逆光里的阿蛮。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深褐色的泥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眼泪滚烫,砸在地上,却像是砸在阿蛮的心口上,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所有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细碎的温暖,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那些被她嫌弃又默默收下的“礼物”,那些无数个冬夜里靠在一起汲取的暖意……此刻都化作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她。

他不是人。

他是……树精?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攫住了阿蛮!她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流高手,她的剑下亡魂无数,她见过这世间最诡谲的幻术,最阴毒的蛊虫,却从未想过,自己朝夕相对、甚至……甚至让她感到心安的枕边人,竟然不是人!

“骗子!”阿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嘶哑和怒火,震得小屋嗡嗡作响。她猛地向前一步,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杨云琅,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瞬间刺破了往昔所有的温情脉脉。“你一直在骗我?!”

杨云琅被她凌厉的气势和冰冷的眼神刺得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蜷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像枯枝在风中折断。

“说!”阿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周身散发出当年那股令人胆寒的煞气,小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她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子:“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这些年……”后面的话,她竟有些说不下去。这些年他那些笨拙的好,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无声的陪伴……难道都是假的?都是精怪蛊惑人心的把戏?

杨云琅被她的怒火和杀气压迫得几乎窒息。他努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阿蛮……我……我是镇外……后山崖上……那棵老杨树……”他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仿佛在剥离自己的生命,“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只是……只是看着日升月落……看着……人来人往……”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片被狂风摧残的落叶。

“那……那天……你扛着柴刀上山……步子……又重又稳……像……像要把山踏平……”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回忆,眼神却透过泪水和痛苦,望向遥远的某个点,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阳光……照在你身上……像……像一团火……那么……那么亮……那么……有劲儿……”

“我……我就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光……那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带着一种痴迷般的呓语,“我……我太冷了……太静了……阿蛮……我……我太想……暖和一下了……”

“所以你就变成这副鬼样子来骗我?!”阿蛮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装病?装弱?装可怜?!让我……让我……”她说不下去了。让她动了心?让她这个曾经刀口舔血的煞星,像个傻子一样,为一个非我族类的精怪牵肠挂肚?

“不是……不是骗……”杨云琅猛地摇头,泪水随着他的动作飞溅,“这……这副样子……是我……是我强行化形……抽干了……抽干了本体的生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我……我快撑不住了……阿蛮……我……我要回去了……”

回去?

阿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看着他愈发透明的脸颊,看着他额角越来越清晰的木纹,看着他脚边那块仿佛还在微微翕动的深褐色树皮……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比当年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回哪去?!”她失声喊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恐惧。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他,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冰冷衣袖的瞬间,猛地停住。那非人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

杨云琅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枯槁,眼神也开始涣散。他努力地聚焦,望向阿蛮,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眷恋和深入骨髓的哀伤。

“回……土里去……”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变回……那棵……又老……又丑……的……杨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身体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可怕的变化。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变得异常清晰,却不再是鲜活的颜色,而是一种枯槁的深褐。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清晰的、如同龟裂树皮般的纹路!

“不……不行!”阿蛮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忘记了愤怒,忘记了欺骗,忘记了他非人的身份。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个占据了她归隐后所有平静和温暖的人,正在她眼前一点点枯萎、消散!

她猛地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抓住杨云琅冰冷僵硬的手臂,那触感粗糙干涩,像握住了老树的枯枝!“杨云琅!你给我撑住!我去找大夫!我去……”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

杨云琅的身体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着。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也变得如同枯枝般嶙峋,颤抖着,轻轻覆在阿蛮抓着他手臂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冷刺骨,毫无生气。

阿蛮浑身一颤,抬头看向他。

杨云琅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温柔地、无限眷恋地凝望着阿蛮,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自己即将消散的灵魂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覆在阿蛮手背上的枯槁手指,极其缓慢地,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阿蛮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那冰冷的指尖。

第一笔,一横。

第二笔,一竖。

第三笔,一横折。

第四笔,一点……

那是一个“杨”字。

接着,指尖移动。

一点,一横折。

一撇,一捺……

是一个“云”字。

最后,指尖颤抖得更加厉害。

一点,一横。

一竖,一横折钩……

一横,一竖……

一个“琅”字。

杨云琅。

他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在她手背上,用尽他生命最后的气息,反复书写着这三个字。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指尖的温度越来越冷,那触感也越来越像真正的、失去生命的枯枝。

阿蛮的心,在他一遍遍书写自己名字的动作中,彻底碎裂了。所有的愤怒、恐惧、荒谬感,都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悲伤所取代。那悲伤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碾碎。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所有光彩、如同蒙尘枯井般的眼睛,看着他脸上不断蔓延、加深的木纹,看着他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变得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朽木雕像……

“杨云琅……”阿蛮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哽咽。她反手,死死地握住了他那双正在变得冰冷僵硬的、如同枯枝般的手。她不再害怕那非人的触感,她只想抓住,抓住这正在流逝的最后一点存在。

她看着他枯槁的脸,看着他额角清晰的年轮,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她的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而沉重地,砸进这间弥漫着腐朽草木气息的昏暗小屋,也砸向杨云琅即将消散的意识:

“我苏蛮……这辈子……”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进这世间所有的悲伤。

“只活三个字。”

她停顿了一下,泪水汹涌地滑过她不再年轻、却依旧刚毅的脸颊。

“杨、云、琅。”

这三个字,被她念得极慢,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空气里,也砸在她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

随着她最后一个“琅”字落下,杨云琅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枯槁手指,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着,定定地望着阿蛮的方向。只是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所有的光,所有的情愫,所有的眷恋……都彻底熄灭了。凝固成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变得如同粗糙的树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架。那些原本浮现的木纹,此刻深深地刻印在每一寸皮肤上,如同古老树木的天然纹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气息也消散殆尽。

小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像是呜咽。

阿蛮依旧死死地抓着他那双已经彻底变成枯枝的手。她低着头,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两人交握的、一温一枯槁的手上,又顺着那嶙峋的“木头”纹路滑落,洇湿了身下冰冷的泥土。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座守着枯木的、悲伤的石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万年。

小屋角落里,那块被杨云琅遗落的深褐色树皮,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如同树脂般的液体。

那液体,像是一颗凝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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