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伏的日子,实际上对海岛而言,并没有进入真正的夏季,海风夹杂着特有的盐咸腥味,让空气更显得黏糊糊的,但对东武来说这更是气不爽天还燥。东武从大前天起就很焦虑。不,准确的说是很不开心。
很不开心,原因有三。
第一个原因是他必须得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朋友们恶毒的讽刺他“嫁某(老婆)做大舅”,细细一想虽然话糙理不糙,但他嗤之以鼻,以示自己的大度和坦然。
第二个原因是所在单位领导岗位的职数指标又被上级支公司截留了,他将再一次与科长职位失之交臂,继续在主办干事的位置上原地踏步。直白了说,无缘进入单位领导圈……
要命的是第三个原因,那是缘自于毫无征兆的一通电话而起。
“您好!是文先生,文东武先生本人吗?这里是市医体检中心。您的体检报告书今天出来了。嗯,是有点儿小问题,对不起,最好请您爱人或直系家属接听电话”……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乱麻纠结在一起,全乱套了。无任何头绪,该从何着手处理……
1、
东武很早就知道前女友的婚期,打开婚宴的精美请柬时,心中还不免狠狠诅咒了她的结婚对象,那傻逼是个怎样的变态残疾非主流,不就多了点长辈留下的“手尾钱(遗产)”、“少活几年(年轻几岁)”吗?
甚至东武还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被邀请去参加婚礼,肯定得要大闹一场,惊艳全场,让所有人,所有晓得他和女友之前关系的人,都意识到,自己才是她最不该错过的人。
不过,也仅限于想想罢了,按照东武的揣测,前女友的婚礼应该不会想到要邀请自己吧?万一自己在婚礼喜宴上借机撒个酒疯搅个局呢?但偏偏就邀请了,除了精美的请柬寄到单位,电话还确认过好几回。
之前准岳母指桑骂槐嫌弃他这个伪钻石王老五尚历历在目,聪明的东武实际上也是心知肚明的,掂量掂量自身条件,最多也仅够得上“大葱王老四”,瘦高微驼,要形象没形象,二婚不说,单单年龄差距,人家都该称呼您老一声大叔了。不管怎么说,现摆着明眼的局外人一瞧,就是桩不匹配的“孽缘”。这也是东武常怀负罪感,最终选择放手、自动退出的主要原因。
怪只能怪自己!谁让自己以不孝母亲为由,盛气之下不分青红皂白骂走了前妻,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东武每每想起协议离婚的前妻和判给前妻的女儿,懊悔的直想扇自己几个大耳光,的确冤枉了前妻,死要脸面的东武终究放不下架子,神差鬼使还找个年轻女子谈起恋爱,现在被放了鸽子也是罪有应得。这世间还真买不来后悔药。
前女友方面,这话说回来吧,人家前女友毕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乖乖女,对父母言听计从,总不能一棵老树上吊死吧,所以分手没几天人家便相亲相上个富二代,这终归也无可厚非。东武的朋友不也都劝慰他,人家一朵鲜花为嘛一定得插在你这个什么上?自怨自艾的东武时常扪心自问,既然都说好散伙了,那也没必要弄得跟愁妇似的,该当大叔继续当,既然受邀了却不出席人家婚礼,即“失吃失怪”!这当然是不符合“痞子东”一惯性格特点的。
2、
所工作的大国企单位虽然风光不再,按惯例排资论辈,多年的小媳妇终于熬出个小婆婆的机会,分公司领导核心也都内定好了,科长的职务只差个行政会议走走过场宣布一下就完事,甚至上报支公司据说也批了。因此以晋升为说法的答谢宴上,大家敬酒撒欢,文大科长文大科长的尊称,东武也欣然接受,内心其实也还满受用的。
妈妈的臭狗屎!不,比他妈的臭狗屎还臭!!翻脸比翻书还快,口里的酒气还没散尽,第二天上班,分公司回复说是总公司新政,以提升自动化管理为由,一线岗位职数抽拔回支公司。突如其来的内部消息让东武如同被“门扇后槌”重敲了后脑,瞬间犯懵。
东武随后得知,变数的真正原因,在于总公司为某核心领导那乳臭未干的公子爷“以位设岗”,还恬不知耻的发布什么岗前人事调整公示。操他妈的“中地沟油”(东武称自己的单位名称)!
口里说晋升不晋升无所谓,这绝对是假话屁话。但东武更为自己太不稳重的行为羞愧纠结。晋升岗位没宣布前便被公司里一班少年轻的“后辈”哄拥得昏昏噩噩的,头脑一时发热,便提前以“亲民笼民”宴请了大家。这还说无所谓?这回好了,请客花钱事小,有生以来最大一只煮熟了的鸭子,甚至肉都快吃完了,剩下的鸭架都能从盘子里飞走,这笑柄在单位里都可以载入笑话史,糗大了去了。一想起这混账傻B糊涂事,如鱼刺卡在喉管,小心脏还阵阵铰刀翻动的疼。归根到底,东武还是承认,自己主观上男人第二春的飘飘然和脑子进水的不成熟。
3、
祸不单行今日行。那来自十八层地狱的电话,招魂似的口吻着实让东武心烦意乱心惊胆颤。这可是生命攸关的大事,人说没了便没了,这还什么婚姻什么事业,都他妈的通通见鬼去吧!对了,那体检中心打电话的女人更得见鬼去!最可恨就这女人。什么叫有点儿小问题?这玩笑可开不起,什么样的小问题不能直接跟患者谈,非得让家属听电话?离了婚的媳妇可不是家属了,现在孤身只影的东武就是自个儿的家属。
东武嘴角吱裂出一丝丝的苦笑。体检报告是上周末支公司统一组织,同时邀请分公司属地行政单位小头头们一起到市里体检的结果。东武历来对健康体检持反对态度,他多次在同事朋友面前唱反调,干嘛一定得每年体检?发钱给大伙得了,花钱买“死期公告”?体检完不久便“光荣了”的“革命同志”可不是个案,那是自己吓死自己的,何况体检后医生总是警告,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你说这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次体检他却美滋滋的,一反常态,大概是庆幸自己即将迈进领导岗位核心圈吧,因而在体检中心进行VlP套餐的各类项目检查时,心情大好的他不忘与医生笑侃胡聊,时不时还痞上几句,图个口舌之快,异常活跃。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充满自信,身心放松。没曾想这才不过几天,所接电话的那一头,话里有话,难道黑白无常提着铁链招魂来了?东武心里凉飕飕的荡涤着,一张痞相的老脸都吓白了。
4、
傍晚放学时间,东武提前来到女儿就读的中学大门口等候着。父女一见面,东武先是惯例询问了孩子的学习生活近况,尽量用平缓的语调嘱咐孩子要用心学习,听她母亲的话,平常互相照顾。漫不经心地交待孩子,说单位明天派他外出一段时间,顺便看看病。
5、
早晨市医体检中心大厅人满为患人头攒动,医托、病人、导医、陪护;挂号、缴费、取药、拿单……乱哄哄一如既往的像个农贸市场。东武漠视这么多花钱“询问死期”的众生,径直走进体检中心接待室。
“抱歉了抱歉!真不好意思,体检信息录错了。像您这么健康的身体哪会有问题呢?心房都烂掉的那是跟你们一起来体检的某大队长”……
东武瞪着对方那堆满笑容的大脸,茫然若失,耳朵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直到手里手机震铃响起这才惊醒过来。他对那白大卦裹得如同木乃伊的女人道了声歉,恍恍惚惚地接通电话。
电话里公司人力资源部死党哥们急匆匆说,你这死痞鬼跑哪儿去了?好消息噢,那公子爷的老子废了!今天下午总部领导将驾临公司!召开你升职的专题讨论会呢,有戏!你看看,两次小会三次大会的材料搞死我了,你这家伙,坐正科长宝座了,我得狠狠地再敲你一大顿酒席!可别想上那尿色的啤酒随便打发我……
“叮……”东武看见女儿装扮成可爱的兔宝宝大头像在手机屏上闪烁,孩子留言说,她母亲准备离开海岛外出工作,如东武挽留她便留……女儿信息说:“傻爸爸呀,快来”!
6、
夏日炎炎鸣虫嘤嘤,东武的脚步迈出轻盈的舞姿。滴滴打车的司机师傅服务得超级到位,打开车门、请进的手势、遮挡防碰头、轻关车门那是一气呵成。车里小冰吧里还免费提供冰镇矿泉水,呡上一口透心凉心飞扬,东武好一番惬意。他让师傅送他到动车站,到站后却又一次改变主意,加钱请师傅把车子直接驶回海岛。
车轮与高速路面摩擦出沙沙的轻响,音响里《桑塔露琪亚》歌曲单循环播放着,“在这黎明之前,快离开这岸边”……东武和老婆孩子约定好了,今晚一家人要打扮得光亮出彩,他将很快接上母女俩去爱思大酒店,出席前女友的婚礼……
“二会加三会等于(五)误会”!东武咕噜了一句海岛闽南语,身子往后一仰,来个“葛优躺”,闭上双眼很快的便入眠拜访“周公”去了。
2017/07/28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