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故事:表妹快死了,三舅还在院子里种花。那时我不懂,后来才明白:不管多难,都要好好生活。

原创 亮兄 亮兄 2026年6月18日 08:06 湖北

我家的三宝一个半月了,从他大概二十天起就开始要抱睡,明明抱在怀里睡得喷喷香,但是往床上一放就醒了,而且他是白天晚上都要抱睡,把我们全家折腾得不轻。

我大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我执着于对大儿子进行睡眠训练,在网上看了无数的资料,加了无数的宝妈群,最后把自己搞得产后抑郁,大儿子依旧是个睡渣。但是他大概到了五六个月吧,就自然而然好了。

所以现在面对小老三的落地醒,我很从容淡定,抱睡就抱睡呗,三五个月转瞬即逝,等他长大了我想抱他估计都难。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特别焦虑和悲观的人。

小时候我读书成绩一直在班级里名列前茅,但是我天天都在焦虑万一成绩下降了怎么办,而且我不敢玩耍,总是会有一种负罪感,觉得玩耍就是在虚度光阴,我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但是爱玩是孩子的天性,所以我一边忍不住玩耍一边又深深自责。

刚工作那几年周末其他同事约着逛街吃饭我从来不去,我要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考证提升自己上,我要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但是由于情商太低,我最终没有当上领导,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会计。

后来生了我大儿子,我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了,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学霸,用我毕生所学助他走上清华北大!所以他小时候我要对他进行睡眠训练,每个月该会的技能一样不能落下,二月抬头,四月翻身,六月坐,八月爬,十月站,周岁走,如果到时间该会的技能还不会我就会深深焦虑。

现在回想我大儿子小时候,我似乎没有好好抱过他,他就像一个工具,或者一个机器,用来证明我是个优秀的妈妈,用现在流行的心理学词汇来说就是我跟我大儿子深度共生了。可想而之,我大儿子只会用深深的叛逆来对抗我,过去几年我跟他的亲子关系糟糕到了极点。

我想我的这种焦虑应该是来自于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极度害怕享受的人,在他那里享受是有罪的,他不能享受,我们也不可以。

在我和我哥上大学之前我家相当于没有电视。有一台他和我妈结婚时买的黑白电视机,从我记事起那台电视机的电源线就是断的。据我妈说好像是因为我爸觉得我妈爱看电视玩物丧志,所以在一次吵架后用菜刀把电源线剁断了。

后来大概我上五六年级吧,我爸把又把那个电源线接起来了。那时候需要交费才能看有线电视,我爸怎么可能交费呢?所以我们只有在晚上才能收看到中央一台和我们的一个地方频道。我记得那时候流行《还珠格格》,我全班同学都在讨论小燕子,可是我一集都没看过,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爸有个特点,他认为对的就是对的,他觉得看中央一台是特别正确的事情,所以我们得以在每个晚上跟他一起看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焦点访谈以及各种抗日剧。但是这些我通通不感兴趣。我们的地方频道会播放武侠剧,我和我妈我哥都爱看,但是我爸不准我们看,他觉得看了就是玩物丧志,那时候他开了一家服装店,晚上看完中央一台的抗日剧后他就要去店里睡以防晚上有人偷衣服。他走了后我们三个人就会偷偷看地方台,但是他常常会折返回来抓我们,抓到了就是一顿狂风骤雨,久而久之我们也不敢看了。

他还反对我妈打麻将,那时候卖服装下午没什么生意周围几家店铺的老板就会约着一起打打麻将,等到下午孩子们放学了他们就散场,其实也不影响什么。我妈是打麻将的一个“好腿”:不爱耍赖,输钱了也从不摆脸色,所以周围的人都爱喊她。我爸迫于面子不好当面发作,但是每当牌局散场他就会跟我妈大吵一架,我妈为了家庭和谐能推的都推掉了,有时候她们实在凑不齐人跟我妈好说歹说我妈抹不开面子就会去打,打完回来就会吵架。

我记得大概是我四岁的时候,一个冬天的傍晚,我爸从武汉进货回来了。那天因为他不在家所以我妈才敢去打麻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傍晚还没散场,我爸回来后看到我妈不在家,气得把桌子上我妈新买的一套茶具全部摔碎了,边摔边骂说她只会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觉得那些茶具全部摔在了我的心上,那明明是我妈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啊!我们住在狭窄逼仄的房子里,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厨房和房间,房间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电视柜再加一张条形桌。我们全家四个人共用一个杯子,这个杯子用来喝水也用来刷牙。我妈重新买了一套茶具我多开心啊,可现在那些茶具还没开始用就被他摔碎了。我记得那是一套白色的瓷杯,带着盖子,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杯子,我家终于有了一套,却被他摔碎了。那天的天气特别冷,傍晚黑乎乎的,我永远记得那时孤独和绝望的心情。

我爸还是个几乎全年无休的人。他每年只会在大年初一那天带我们去爷爷奶奶家玩一天。大年初二是去外婆家的日子,他也会去,但是他上午会迅速把几个舅舅家跑一边,连午饭都不吃就赶回街上出摊了。

因为我妈是我外婆最小的孩子,所以我的一些表哥跟我父母是同龄人,他们会打趣我爸说:“有多少钱等着你去赚啊,你走了我们可就要拉着小姑打麻将哦,小心她输钱哦。”我爸也不接腔,只是警告我妈不要打麻将,让她晚上吃了晚饭早点带我们回家。

其实小时候我爸的这种与周围人的格格不入常常让我觉得羞耻,他自有一套他自己的逻辑和处事方式,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为所动。大年初二的下午根本就没有生意,大家都在年前把过年的新衣买好了,正月里正是走亲访友的时候,街上连行人都很少看见。但是我爸宁愿去店里守株待兔也不愿意到处走亲访友,因为只有守在摊前才会让他心安。

过年也是我家吵架的重灾区,我妈会说我爸这样做就是从山路上开门,会把亲戚都得罪光的。我爸会振振有词说:“这些亲戚都跟我一样穷得叮当响,跟他们来往会让我发财吗?那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呢?”在这种思路的指导下他也不准我和我哥跟同学来往,说他是过来人,这些同学都是狐朋狗友,长大后根本不会来往,既然这样现在何必浪费时间呢?

有一段时间我哥迷上了打篮球,他也不准我哥打,说我们家就没有运动的天赋,自上而下几代人就没出过一个运动员,成不了篮球运动员还打篮球浪费时间干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好好学习。那时我们迫于他父亲的权威,都没发现他话里的漏洞,我们家自上而下几代人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啊,那其实我们家也没有学习的天赋啊,所以他为什么要逼我们学习呢?

我爸的这种性格有他成长背景的原因。我爷爷是个孤儿,靠给地主放牛长大,到了娶妻的年纪因为穷得叮当响娶不上老婆,最后去到新寡的我奶奶家做了上门女婿。在我奶奶村里一直被人欺负,最后他们在我爸十岁那年回到了我爷爷自己村里,但是回来后也还是在村里被欺负。我爸这辈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升官发财出人头地。

所以他才一刻都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会让他深深焦虑。可想而知我爸的这种性格导致他根本不会享受生活,享受生活在他这里是有罪的。他自己一天到晚不修边幅,也不准我们爱漂亮。那时候有一种雪花膏叫雅霜,有很浓郁的香气,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涂的是这个,但是他不准我妈和我涂,说这是资产阶级大小姐才用的东西,而资产阶级大小姐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人。他如果闻到我妈和我身上有雅霜的香味,立马就会脸一黑,痛心疾首地指责我这辈子完蛋了,因为我爱漂亮,而爱漂亮是会影响学习的。

我爸兄弟姐妹四个,他们都是这种偏执的性格。我大姑在四十岁左右因为跟我姑父感情不和常年怄气得肝癌去世了。我大伯也在五十岁左右发现跟老婆孩子战斗了一辈子也没有改变他们而郁郁寡欢自杀了。剩下我爸和我小姑还好好活着也是因为他们的另一半比较宽容,更多是顺从他们而没有对他们奋起反抗。

我和我哥在我爸这种高压政策下还能长成比较阳光开朗的人也得益于我们有一个热爱生活的妈妈。也许是性格比较温和吧,我妈还是比较顺从我爸的,她尽量不去跟我爸明面上对着干,会偷偷买件衣服藏起来过一阵再拿出来穿,会趁我爸去武汉进货了打一会儿麻将,会趁我爸晚上去店里守夜了让我们看会电视,也会经常带我们去我外婆家。

我其实是一个很自卑的人,小时候是一个很自卑的小孩儿,但是到了我外婆家我一点都不自卑了,他们全都会夸我哪哪都好,好像我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孩。

我外婆三十八岁守寡独自带大六个孩子还操持了六个孩子的婚礼,论穷可能我外婆家比我爷爷家更穷,但是我妈这边的亲戚性格都超级温和,没有一个极端的人,大家相亲相爱积极上进。虽然没有出现我爸一直向往的大富大贵的人,但是小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

我三舅本来是小学老师,但是为了生儿子超生一共生了四个女儿后才生到儿子。在那个计划生育格外严格的时代,他丢了工作回家务农。养大五个孩子真的不容易,但是我三舅和三舅妈也没有意志消沉,每天还是乐呵呵地生活。他们的第四个女儿娇娇只比我小两个月,我们是童年最好的伙伴。

娇娇先天性脊柱侧弯,从小就身体虚弱不能激烈运动,她的脊柱一直往心脏方向生长,最后把心脏挤得只剩很狭小的空间,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要在房间开着空调吸氧气。三舅家那么穷也没有放弃娇娇,专门为她装了空调小心仔细照顾着。

我上高一那个冬天娇娇差点死掉了,她的心脏实在负荷不了身体,整天在空调房里吸氧气也阻止不了她的生命走向凋零。放寒假了我赶去见她,有点告别的意味,去到三舅家里大家都面有戚色,但是家里依旧窗明几净,门前的小菜园绿油油的,院子里几十盆花生机勃勃,院角甚至有一株火红的美人蕉正在怒放。当时我心里疑惑:表妹都快死了,三舅他们怎么还有心情莳花弄草啊?按我爸的性子家里应该是一团糟,大家全盯着娇娇的健康才对啊。

后来一个亲戚偶然在电视上看到成都有家医院专门治疗脊柱侧弯,大家举家族之力凑钱送娇娇去成都做了手术,她现在和正常人无异。也是从那时起三舅院子里的那株美人蕉一直在我心头盛放,让我时刻提醒自己不管身处怎样的逆境,也不要忘记好好生活。

现在我的两个大儿子在学习之余打会手机游戏,我也会忍不住焦虑,这时我就会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我爸爸的焦虑,不是我的焦虑,这个焦虑到我这里就停止吧,不要再往下代际遗传了。

我也会试着去不要盯着一个事情死磕到底,把一切交给时间,也许过一段时间当时觉得天要塌了的事情就会迎刃而解呢。就像我小儿子黄疸住院五天回来后乳头混淆不会吃我的奶,放在我大儿子时期我一定会跟他两人一天到晚关在房间里逼他吃我的奶,吃到他会吃为止。但是到小儿子这里时他不会吃就不吃吧,我用吸奶器吸出来给他吃,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够就吃奶粉,我尽力了就可以。结果这几天有可能他长大了吧,他突然就会吸我的奶了。

我爸的家族创伤要传到第四代才能慢慢淡化,我也一直不停在内观自己才慢慢不那么焦虑。哪怕小宝现在让我们严重缺少睡眠,我也会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等待他长大的那一天,在他偶尔睡在床上没醒的十分钟内,我会抓紧洗把脸擦上护肤品,再到阳台去看看我的花花草草们。不管身处怎样的逆境都要好好生活呀,要相信一切困难都只是暂时的,把问题交给时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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