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禾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了。
毕业考试成绩在全镇排第十五名,这个成绩足够上镇上的初中,也够得上去县里读书的门槛。班主任马老师在毕业那天破天荒地对她说了句好话:“何小禾,你脑子不笨,到了初中好好念,别浪费了。”
这是马老师五年来对她说过的最温暖的一句话。虽然语气依然像在命令,但何小禾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暑假里,她在家里绣了两个月的十字绣,攒了一百六十块钱。妈妈又从牙缝里省出了一百块,加上爸爸从砖瓦厂预支的两百块工资,凑齐了初一的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何小禾要去镇上的初中读书了。
初中叫华阳镇初级中学,在镇子的东头,比小学大了两三倍,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和一个水泥篮球场。何小禾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抬头看着那栋教学楼,觉得它高得像一座山。
她被分到了初一三班,班主任姓郑,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教数学,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郑老师看起来比马老师和善得多,报到那天还帮何小禾拎了行李,带她去宿舍。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一间屋子住十二个人,上下铺。何小禾被分在下铺,靠窗的位置。她把妈妈缝的那床碎花被子铺好,把洗漱用品放在床头的脸盆架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和家长。
大多数同学都是本地的,有的从小学就跟她同校,虽然不熟,但脸是认得的。也有一部分是从更偏远的村子来的,她们说着带着不同口音的方言,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张望,像一群刚出窝的兔子。
何小禾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只兔子。
但很快她就发现,兔子也是有等级的。
开学的第一周,宿舍里的女孩们就开始拉帮结派。带头的是一个叫孙婷的女孩,家在镇上,爸爸是开超市的,条件不错。孙婷长得高挑白净,穿着何小禾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品牌运动鞋,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你叫何小禾?” 孙婷站在她的床铺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嗯。”
“你爸妈做什么的?”
何小禾犹豫了一下:“我爸在砖瓦厂上班,我妈在家种地。”
孙婷嘴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何小禾听到她跟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不留痕迹。但何小禾知道,那根羽毛下面压着一座山。
初一上学期,何小禾的成绩在班上排前十名。她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班里最用功的。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别人回宿舍聊天吃零食,她还要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再看一个小时的书。
郑老师注意到了她,有一次在课堂上专门点了她的名:“何小禾的数学这次考了九十二分,是全班第三。大家要向何小禾同学学习,不要觉得农村来的孩子底子就差,关键是看用不用功。”
郑老师是好意,但这番话却像一把双刃剑。它让何小禾在老师眼里有了名字,但也让某些同学心里埋下了嫉妒的种子。
孙婷就是其中之一。
孙婷的成绩中等偏上,但她觉得以自己的家庭条件,不应该被一个“乡下来的”比下去。她开始在一些小事上针对何小禾——她的毛巾从挂钩上掉下来两次,她放在床头的洗发水被人倒掉了大半瓶,她的被子不知道被谁泼了水,湿了一大片。
何小禾没有证据,但她知道是谁。
她没有告状。告状没有用,郑老师是个好人,但他是个男人,不懂女生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就算他信了她的话,又能怎样?批评孙婷一顿?然后孙婷变本加厉地报复她?
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她最熟悉的武器。
但沉默也有失效的时候。
初一下学期,一个叫张磊的男生开始注意到她。
张磊是班里出了名的刺头,长得高高壮壮,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老子最牛”的表情。他爸爸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家里有点钱,张磊觉得这就是他横行霸道的资本。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期中考试,何小禾的座位在张磊前面,张磊想抄她的数学答案,她用手捂住了卷子。张磊急了,在背后踢她的凳子,她没理。考试结束后,张磊当着全班的面骂她:“何小禾,你装什么装?不就一个破考试吗?谁稀罕抄你的?”
何小禾没吭声,收拾好东西走了。
但张磊不打算放过她。
他开始在课间的时候走到何小禾的座位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一开始是说她“装清高”“假正经”,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开始说一些更难听的东西。
“你们知不知道,何小禾这种人,看起来老实,其实最骚了。”
“就是,装得跟圣女似的,谁知道背地里干什么勾当。”
“听说她在小学的时候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何小禾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她的耳朵在发烫,血液涌上头顶,像要炸开一样。她想站起来,想对张磊说“你闭嘴”,想说“你凭什么造我的谣”。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站不起来。
她从小的经验告诉她,反抗没有用。在小学的时候,马老师打她,她没反抗;大姨用篾条抽她,她没反抗;周洋往她校服上弹可乐,她也没反抗。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消化成一种说不出口的钝痛。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皮肉上的痛,而是有人在她的名字上面泼了一桶粪水,从此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别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意味深长的笑。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到一个星期,“何小禾不检点”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年级。连隔壁班的男生都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吹口哨,有人故意大声说“那个就是三班的何小禾”,然后几个人一起发出那种猥琐的笑声。
何小禾开始低着头走路。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她不知道那些眼睛里装着什么。是同情?是鄙视?还是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不怀好意的打量?
宿舍里的气氛也变了。
孙婷是最早加入“讨伐”的人。她开始公开地阴阳怪气,有时候当着何小禾的面说:“某些人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
旁边的女生附和:“就是,她自己要是没问题,别人怎么会说她?”
何小禾躺在下铺,用被子蒙住头,听着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说“那些都是谣言,我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而大家愿意相信的,永远是最脏、最刺激、最能满足他们阴暗心理的那个版本。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其他人很快进入梦乡,呼吸声此起彼伏。只有何小禾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动不动。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大傻逼”,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学姐留下的。何小禾每天晚上都盯着那行字看,看得眼睛酸了,酸了又闭上,闭上又睁开。
她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
比如,她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家里,她是赔钱货,是大姨嘴里“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是爸爸妈妈不敢维护的累赘。在学校里,她是“乡下来的”“装清高的”“不检点”的何小禾。她像一个皮球,被人从这边踢到那边,从一个泥坑滚到另一个泥坑,永远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里听到长江上的汽笛声,那声音从远处飘来,穿过田野和村庄,穿过宿舍的窗户,落在她的耳朵里。她曾经觉得那声音像是一个远方在呼唤她,但现在她觉得那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在为她的命运哀悼。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长江大堤上,洪水又来了,水漫过了大堤,漫过了村庄,漫过了学校,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汪洋。她在水里挣扎,越挣扎越往下沉,水没过了她的胸口、脖子、下巴,最后没过了头顶。她没有感到窒息,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水是温暖的,像一双巨大的手把她托住,轻轻地、缓缓地往下沉,沉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四
初二那年,何小禾的身体开始发育。
对大多数女孩来说,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总能慢慢接受。但对何小禾来说,这变成了一场新的噩梦。
大姨周兰芝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专门挑了一个周末来“看望”她。
那天何小禾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地上搓着盆里的校服。周兰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何小禾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大姨每次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要说难听的话了。
“小禾,听你妈说你上初中了?” 周兰芝把橘子放在桌上,上下打量着蹲在地上的何小禾,“哟,长高了不少嘛,也长肉了。”
她的目光停在何小禾的胸口,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得何小禾浑身不自在。
“来,站起来让大姨看看。”
何小禾慢慢站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抱在胸前。周兰芝笑了,那种笑声像铁勺刮过锅底,尖锐刺耳。
“害什么羞?大姨又不是外人。” 周兰芝走近一步,伸出手在何小禾的胸脯上捏了一把,动作粗鲁得像是检查一头牲口,“哟,发育得还挺快。我跟你说,女孩子要懂得爱惜自己,别随随便便的,到时候搞大了肚子,丢的是我们何家的人。”
何小禾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像开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她想躲开,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大姨,我没有……”
“没有什么?” 周兰芝打断她,“我听说你们学校那些男生都在传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跟你说,女孩子最要紧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以后连婆家都找不到。你现在才初二,可别走歪了路。”
何小禾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些都是谣言,但她看着大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姨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来“看望”她,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一种更阴暗的心理——她就是想看她难堪,想看她痛苦,想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他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仇恨,仅仅是看到别人痛苦,就能获得一种隐秘的快感。
那天晚上,何小禾没有吃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妈妈在外面敲门,她没应。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何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隆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栋正在坍塌的房子,每一块砖都在往下掉,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大姨的手捏在她身上的那种触感,粗糙的、冰凉的、像蛇一样。那种触感让她恶心,恶心到想把自己的皮肤撕下来。
她跑到院子里,打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她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又接了一盆水,再次浇下去。
她觉得自己脏。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别人说她做了什么。那些谣言像墨水一样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洗不掉,擦不干净,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成了黑色的。
她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像动物一样的嚎哭。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只剩下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喘息。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在月光下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妈妈走过来,把红糖水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蹲下来,伸出那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放在何小禾的头上。
“小禾,” 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妈没本事,保护不了你。”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妈妈的脸。月光下,妈妈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布满了沟壑和阴影。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也许眼泪早就流干了,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在这个处处欺负人的世界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何小禾没有喝那碗红糖水。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旋——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不会有人在意?
爸爸不会在意,他连大姨打她都不敢说一句话。妈妈会在意,但妈妈什么也改变不了。妹妹会在意,但妹妹太小了,她很快就会忘记。大姨会在意吗?不,大姨只会说“那个赔钱货死了也好,省得浪费粮食”。
学校里的同学呢?张磊会说“活该”,孙婷会说“可惜了,还没看她出更大的丑呢”,郑老师可能会在班会上说一句“我们要珍惜生命”,然后继续讲他的二次函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需要她。
五
初二下学期,事情变得更糟了。
张磊的谣言升级了。他开始在班里散布一个更离谱的版本——说何小禾在小学的时候就“跟人好过”,还“打过胎”。他甚至编造了一个具体的“对象”,是小学六年级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早就不念书了,去外地打工了,死无对证。
何小禾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听到隔壁桌的男生在低声议论,一边说一边笑,那种笑声像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细小而持续,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胃忽然翻涌了一下,嘴里的饭菜变得像嚼蜡一样。她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槽边,她蹲下来,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但胃酸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她想去找郑老师。
她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郑老师在里面批改作业。何小禾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还是敲了门。
“进来。”
何小禾走进去,站在郑老师的办公桌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郑老师,我……我想跟您说件事。”
郑老师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说。”
“张磊他……他在班里说我的坏话。”
“说什么了?”
何小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些话太难听,她说不出口。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他说我在小学的时候就跟人……跟人……”
“跟人怎么了?”
“跟人好过。”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挤出来。
郑老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何小禾,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
何小禾愣住了。证据?她需要什么证据?被造谣的人需要提供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这逻辑她绕不过来,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郑老师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我……我没有证据。但是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没做过那些事。”
郑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何小禾,张磊这个学生确实调皮捣蛋,我也批评过他很多次。但你说他造你的谣,这件事你最好能拿出一些证据来,不然我没办法处理。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跟张磊谈谈,让他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何小禾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是——张磊还会继续坐在她后面,还会继续在课间说那些难听的话,只是“注意一下”,别太明显就行。
她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她来告状,结果反而成了无理取闹的那个人。
那天下午的课,她一节都没听进去。她坐在座位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窝蜜蜂在她脑子里筑了巢。
晚自习结束后,她没有回宿舍。
她一个人走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那是一片不大的杨树林,白天的时候偶尔有学生来这里背书,晚上就没人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何小禾在一棵杨树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肮脏的人间。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刀。这把刀是她从家里带的,削铅笔用的,刀刃很薄,很锋利。她把刀握在手里,刀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看着手腕上那些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她的皮肤下面安静地流淌着。她想知道,如果把其中一条河流切断,里面流出来的会是什么?是红色的血,还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她把刀尖抵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只需要用力一划,一切就结束了。没有大姨的嘲笑,没有张磊的谣言,没有孙婷的孤立,没有郑老师那句“你有证据吗”,没有爸爸妈妈那双无能为力的眼睛,没有这个对她来说永远充满了恶意和冷漠的世界。
一刀,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手指在发抖,刀尖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但没有破。
她想到了妹妹何小苗。
小苗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上次回家的时候,小苗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何小禾说姐姐要上学,不能经常回来。小苗说那我去找你。何小禾笑了,说等你长大了。
如果她死了,小苗怎么办?谁带她洗衣服?谁在她被大姨打的时候挡在她前面?谁教她写作业?谁在她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怕,姐姐在”?
没有人。妈妈护不住她,爸爸不敢护她。小苗会变成第二个何小禾——被欺负,被打骂,被孤立,被造谣,然后在某一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小树林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何小禾闭上眼睛,把那把小刀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生疼。
她没有划下去。
她把刀合上,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出了小树林。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瘦的、倔强的问号。
六
初三那年,何小禾变了。
她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帮助。郑老师不会帮她,张磊不会停止造谣,孙婷不会停止孤立,大姨不会停止嘲笑,爸爸妈妈不会突然变得勇敢。这个世界上能救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学习。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比室友早一个小时。她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路灯下背书,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她的手冻得握不住书,就用嘴哈着气暖一暖,然后继续背。
中午别人午休,她躲在厕所里做数学题,因为厕所里好歹有个灯泡,比走廊亮一些。
晚自习结束后,她回宿舍洗漱,然后等所有人都睡了,再把那盏手电筒打开,蒙在被子里看书。被子密不透风,闷得她满头大汗,但她不敢露出一丝光,怕被室友举报“影响他人休息”。
她的成绩从年级前三十,到前二十,到前十,到前五。
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三。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全年级都轰动了。一个从农村来的、平时沉默寡言、连话都很少说的女生,竟然考了年级第三,超过了镇上的所有学生。
张磊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他考了年级倒数第十,连高中的门槛都摸不到,已经准备去他爸的修车铺学手艺了。他的那些谣言在成绩面前忽然失去了力量——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对一个年级第三的人指手画脚?
孙婷也不再阴阳怪气了。她自己考了年级第五十多名,回去被她爸骂了一顿,把她的手机没收了,零花钱减半。她忙着跟家里闹脾气,没空管何小禾。
宿舍里的其他女生开始主动跟何小禾说话,问她借笔记,问她这道题怎么做,问她周末回不回家、要不要一起去镇上买文具。
何小禾对她们微笑,客气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但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知道,如果她下学期成绩掉下去了,这些人会像潮水一样退去,比来的时候更快。她们喜欢的不是她,是“年级第三”这个标签。
她没有恨她们。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那个力气。她只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了,因为走得太近,就意味着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机会。
那年冬天,大姨又来了一次。
何小禾在屋里写作业,周兰芝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三?”
何小禾头都没抬:“嗯。”
“哎哟,还真有出息了。” 周兰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阳怪气,“不过我跟你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妈,读了初中又怎么样?还不是在农村种地?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何小禾抬起头,看着大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嘲笑,而是恐惧。
大姨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她在害怕何小禾真的考上高中,真的考上大学,真的走出这个村子,真的变成她永远够不着的人。因为如果何小禾做到了,那就证明了她这些年说的话都是错的——“赔钱货”“没出息”“读书没用”——这些她用来安慰自己的话,都会变成一记记耳光,扇在她自己的脸上。
何小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大姨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大姨,” 何小禾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考上高中的。我还会考上大学。我会去上海,去北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拦不住我。”
周兰芝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何小禾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了。
那一刻,何小禾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谁来了都可以踩一脚,她弯下去,又弹起来,再弯下去,再弹起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长出刺来。
现在她知道了,她可以不踩任何人,但她也不必再弯下去了。
七
中考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结束,何小禾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大,把整个校园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她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何小禾!”
她转过身,看到张磊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嘴里叼着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听说在修车铺跟他爸学手艺,不知道今晚为什么出现在学校。
“什么事?” 何小禾的声音很平静。
张磊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了,朝她走了两步。他比她高一个头,壮得像一堵墙,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何小禾身上,像一片乌云。
“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三?” 张磊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痞笑,“行啊何小禾,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何小禾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张磊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晃了晃身体,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钟,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何小禾意想不到的话。
“那个……我之前说你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何小禾愣住了。
“我就是嘴贱,瞎说的,” 张磊的视线飘向别处,不敢看她,“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考不上高中,闲着没事就瞎说。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何小禾站在那里,看着张磊。路灯下的他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嚣张了,甚至有一点……心虚?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痛苦到想自杀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他不是什么恶魔,只是一个没本事、没出息、只能用造谣来刷存在感的可怜虫。
“知道了。” 何小禾说。
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没有觉得释然,也没有觉得解气。张磊的道歉对她来说,就像有人在你的伤口上贴了一张创可贴——创可贴是新的,但伤口还是那个伤口,疤痕已经留下了,永远都不会消失。
但她不在乎了。
她马上就要中考了,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学校了,马上就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了。张磊、孙婷、郑老师、这些宿舍、这片小树林、这个让她痛苦了两年的地方——统统都会变成过去。
她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里面的人已经睡了,只有靠窗的上铺还亮着一盏小台灯,是那个叫林晓的女生在看书。林晓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小声说:“回来了?”
何小禾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
这是两年来,宿舍里第一次有人笑着对她说“回来了”。
她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又传来长江上的汽笛声,呜——呜——,那个声音她已经听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清晰、这样近。
她觉得自己像一艘船,在黑暗的海面上漂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那个灯光很微弱,但她知道,只要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总有一天,她会靠岸。
(第二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