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打开门时,教授和泽夫正站在外面。他们像是在等我。
“教……教授?”我有点结巴。
他歪歪头:“你星火的到底是谁?”
他转向泽夫:“我六年前扔在这里的那个小东西跑哪里去了?”
我眨了眨眼。
“那个瘦小子刚来一礼拜我可能就已把他吓跑了一大半,”泽夫说,“抱歉。他现在就剩下这点儿了。”
教授打量着我:“你看起来不错,贾克斯。”
教授不是那种喜欢搂搂抱抱的人。但在那个时刻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从房间里冲出去,把他抱得紧紧的。他大笑。
“别激动,小猩猩。”他说道。
“见到您真好。”我一时想不出别的话可说。
“你也是。最近怎么样?”
我耸耸肩:“刻苦训练,争取别被打得太惨。”
“被谁?被那边那个老爷爷吗?他基本上人畜无害的。”
泽夫叉起双臂,挺起胸膛。
“老头,你最好当心点儿。”他对教授说,“不然我把你拖到格斗场中,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人畜无害。”
教授轻笑一声:“嗯。别让他逼你逼得太狠。”
“您那边事情怎么样?”我问。
“忙呗,我和我的团队都忙。”他打量我一阵子才继续道,“泽夫一直在跟我汇报你在异能部件上的进展。我得说,进展相当惊人。”
我向泽夫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你……知道了……关于异能部件的事?”
他叹口气:“你在开玩笑吗?你以为我没注意你六年以来每晚都在那里忙碌?从第一天起,我就看着你翻动那个书架上的每本书的每一页。当我看到你真的照我吩咐、阅读完毕之后才摸异能部件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我在整个营地中见过的最实诚的行为。不然,我早就你在偷那些破烂时把你戳穿了。”
“你还知道我在收集零件?”
“拜托,小鬼。你们工作间收集到的材料,有一半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混音器?你以为真有个星火的白痴会带个混音器到战斗训练营里?你的笔记做得很好,所以我一直都能得知你们需要什么。你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实诚,但如果你以为那些东西全是凭你们自己本事找来的,那就是个榆木脑瓜了。”
“呃……谢谢。”我喘着气说道。我一直以为有些偏门的材料我能找到,是因为我聪明。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泽夫说你们有本事逆转一部分样本中的电流。给我详细讲讲。”
泽夫所知之广,让我无地自容。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多隐蔽呢。
“这个逆转电路的工作还在进行当中,不过,是的,我认为我们还是有些实质性的发现的。我管它叫‘蛇形管’。我目前尝试过的部件上,它都有效,尽管效果有点难以预测。有时,某个部件逆转之后的效果与我预想的不一样,但事后考虑一下也解释得通。”
“逆转异能者的DNA!这比我原来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议。”教授道。
泽夫点点头,指着我的手腕:“给我看看你的手表。”
星火啊,我自言自语,这家伙什么都知道!我现在觉得自己彻底就是个榆木脑瓜了。我抬起手腕:“这个来自一个叫‘弹弓’的异能者。他能在短距离内瞬移。这个版本在某种程度上能用,但我无法令瞬移效果持续,除非毁掉这个装置,否则使用者就会完蛋。它不象个弹弓,倒是象个飞去来器。所以,我现在就叫它‘回旋镖’,它能把你瞬移到最多九米开外。你可以重新激活它,以返回出发位置。但三十秒之后,如果你还不再激活它,你的身体就会解体,你就……死掉了。九米,三十秒。”
“‘回旋镖’,”教授点点头,“我喜欢。”
他看向泽夫:“我想我找到你的同行者了。”
泽点也点头:“如果你不先提出,我本也想推荐他的。”
“‘同行者’?去干嘛?”我问道。
“我们稍后细谈,”教授说,“在下午的会议之后。不过你最好先打个包,为一趟短程旅行做好准备。把那个回旋镖带上。”
一整天都有人陆续来到基地:以前的受训者、领导者、老兵们。泽夫一直站在入口边上。他不停地看表、望向大门。
“你在等谁吗?”我问道。
“噢……”
没等我再问,门开了,一缕白光照进来。他整个人也随之一亮,笑容堆上了他的嘴角。
“泽夫!”一个女子一边走进大门一边高喊。她上穿黑色紧身背心,下着贴身工装裤和黑色皮靴。她年纪挺大,可能比泽夫大一点。但她身形纤细、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发达,皮肤上骄傲地点缀着道道伤疤;她走进基地就象回到了家中。远看她象个年轻的祖母,不过越近就越能看到她眼中的温柔。
“阿比盖尔!”泽夫嚷道,容光焕发。泽夫把她拥入怀中,温柔地亲吻着她。我以前从不知道他还有这种温柔的一面。
“你做到了?”
“当然。”她说。他们交谈了一小会儿,阿比盖尔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他吗?”她问。
泽夫转身把我招呼过去。“贾克斯,这是阿比盖尔——全德州最优秀的女人。”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向我介绍她。
“很高兴见到你,贾克斯。”阿比盖尔说道,轻轻牵着我的双手,她的嗓音象是温润的蜜糖,“泽夫跟我提到过很多次你。我知道他是个吝于给出赞扬的人,但你可知道他如何高度评价你?”
“你这下可把我的清誉全给毁光了。”泽夫把阿比盖尔的手拉进他手中,轻轻地揉捏着。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我能握着佩琪的素手,就象泽夫握着阿比盖尔的一样。他看她的目光中蕴含着万种柔情,我这才意识到,在他皮糙肉厚的外表下,他也有着一颗关怀他人的心,虽然平时未曾表露。
更多的审判者们鱼贯而入,渐渐挤满了这个空间:我在基地里见过的每一位受训者;一个有一条木腿、头发斑白的老人;还有布里根,我在绳圈中的宿敌。我挺想把他拉进绳圈再大战三百回合,现在我已长大、变成更强壮、并且知己知彼。但他给我的唯一交流就是略略抬起下巴;之后他就忙着勾引附近的女孩了。
当所有人都到达后,教授把我们叫到了一起。这个会议原来是个我从未见识过的、所有审判者参与的大集会。平时,基地在任一时刻只有六到十个受训者。我们那天下午聚会时,我们一共有十八人,包括教授。我在过去六年里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一起,而现在我们在主车库里济济一堂,挤在板条箱和重型卡车边上。我们是一支站成整齐队列的小型军队。屋里的每一位审判者都是一个有经验的战士,精心训练的精英杀手。我知道异能者很强大,但这里所代表的力量无人能挡。
教授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我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为了讨论南部地区新崛起的异能者威胁。从一开始,在德州攫取权力的斗争一直很混乱。它通常是群落冲突的模式,小打小闹此起彼伏。我们能看到两个或者三个异能者搭档参与纷争,但从来没有真正的大规模的力量联合。
“局势现在不同了。你们大多数可能听说过关于名为‘勒克斯’的浮空城市的传言。我们没有太多的信息,但我们的确知道,它已在本地区具备了实质性的优势统治力。不象我们在南部遭遇过的其他新兴力量,勒克斯似乎已稳定了它的疆域,其他力量无力与之抗衡。这点让我忧心忡忡。
“为了繁荣壮大,勒克斯实施了一种流动吸血的策略。它降临在一个接一个的城市上方,剥夺其资源与人员,但不是为了掠夺或是奴役,而是为了毁灭。不知怎地,它也设法让地面上的人们认为它是浮空天堂。那些不在勒克斯铁蹄下逃离的人,都争相进入勒克斯。我们需要弄清在那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其他异能者尝试击倒他们吗?”那个独腿人问道。
教授点头:“有些异能者,甚至是知名的高等异能者,挑战过勒克斯。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但我们不知道原因。从来没有人类或者异能者在对抗勒克斯之后幸存。任其发展的话,我相信勒克斯会象瘟疫一样扩散、不断壮大力量直至吞噬整片大陆。”
“那异能者的联合进攻呢?”布里根问道,“异能者试过组队挑战勒克斯吗?”
“有几次。实际上,我们见过的、针对勒克斯的规模最大的异能者联合攻击,就发生在最近,在埃尔巴索。几十个德州周边的异能者军阀集结了他们的军队,在勒克斯的一个降落点袭击它。他们向勒克斯发动了规模庞大的战争,然后落败。提醒一下,我们这里说的不是低等异能者。这些都是城市的统治者,每人麾下都有众多的异能者下属。”
(译注:El Paso / 埃尔帕索 ,德克萨斯西部城市。)
“他们是怎么落败的?“另一位审判者问道。
教授摇摇头:”我们不知道。此事件没有太多的报告。几乎所有参战的人都被杀死了。我们不知道勒克斯上面有什么样的异能者,也不知道有几个。但我们知道的是,在南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巨大的威胁。”
我环顾四周的审判者,十八位男女战士不再象是个象样的力量。
“我们要在异能者失败的地方赢取成功!”教授续道,下面一片交头接耳,“我知道我们不经常聚焦于此类高价值目标。如果说我从最近在新芝加哥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异能者也是凡胎肉身。我们能击败他们!
“但如果我们不很快拿下勒克斯,我担心更多的异能者会与勒克斯联盟。若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们成功的机会将越来越小。这就要说到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我将把你们全部派往阿林顿,由阿比盖尔·凯茜指挥。我们有理由相信阿林顿是勒克斯的下一个目标。但这次既不是攻击任务也不是解救任务。你们将严格限制在侦察范围内,我要知道我们对付的是什么、上面有多少个异能者、他们能做些什么、如何打败他们。我知道你们人不少,但这次要保持低势态。不要有人做蠢事死掉。明白吗?”
(译注:Arlington / 阿林顿,德克萨斯中部城市)
会议结束后,教授把我拉到一边:“我有个略微不同的任务给你和泽夫,去德克萨斯的另一端跑个腿。”
“我不跟其他人一起行动?”我望向人群中的佩琪。
“暂时不。我需要你去埃尔帕索。”
“埃尔帕索,刚发生过异能者战争的地方?”
教授点点头:“你听说过一个叫‘骑士鹰’的人吗?”
“泽夫提到过一次。”
“很好。”教授说,“骑士鹰是异能部件技术的最高权威,他正在埃尔帕索从尸体上收集可用的异能者组织样本。那场战斗中死者众多,很难分辨哪些尸体是人类、哪些是异能者。他不想把数千具尸体运输到骑士鹰铸造厂的实验室,所以就在战场设立了一个移动实验室,来测试可能的异能者DNA。”
“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我问道。
“骑士鹰是声称手握勒克斯信息的极少数几个人之一。他不愿在无线通讯中提及更多。如果我要知道,就得派个人去他的移动实验室。”
第二天一大早,我发现佩琪在一张工作桌前,手中玩弄着一个异能部件。在我进入时,她抬头看看我。
“我只是……在打包一点东西。”她说,可没有什么打包的。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得紧紧的。她低头望着桌子,目光游移,就是不看我。
“我以前很恨这里。”她说。
“我也是,”我说,“但现在这里是我唯一想呆着的地方。”
她微微转身,一只手抚摸着这辆旧坦克,目光沿着褪色的一行字看去。那行字曾写着“M1A2拆解室”,现在只余下几道笔划。战争和时光把它们一笔一划地带走。而现在,佩琪也要被带走了。她对我一直很重要,但直到那个时刻我才感觉如此强烈。
我感到一阵胸闷,仿佛这将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将很快在阿林顿再与她会合,但我就是不想让她离开。当我看着她眼睛时,我全心全意地想告诉她我的感受。我脑子里涌动着千言万语:佩琪,自从你进入我的生活我就有了对未来的希望。丹死后我曾以为我再也不能够对任何人感动至斯。自从我离开他的身侧我的一部分就随之而逝直到我遇上你。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我想成为更好的我。当我醒来时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你;当我们训练时我竭尽全力地打斗以免让你受伤。有你在身边与我并肩战斗我觉得我能征服全世界我觉得我可以单挑这世上所有的异能者我觉得所向无敌。然后在晚上我想象着握你的纤手漫步在星光下而不是形影单只地走进空荡荡的房间躺上冷冰冰的床铺……
(译注:这一段在有声书里是以非常急促的语气连续读出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所以采用了略去句中逗号的做法。我一度想把句号也略去,让这几行连成一大坨文字。)
但我没说出那些话。我什么都没说。相反,我尽量避开她的眼睛。万一在我感受到所有那些感情的同时,她对我却不是这么想的呢?
(第十章完)

本章提到的两个城市与基地南部的纽卡斯卡的相对位置(注意图中路程时间都含往返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