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父亲学会网购，实在是一件偶然的事。
起初是妹妹帮他办的银行卡，又手把手教他如何下单。原以为他会在这繁琐的步骤前退缩，没想到这位老学生的学习能力着实不弱。他先试探着下了一单，买洋葱，两天后快递到了，东西竟还不错。又过两天，另一件也到了。他买的是一箱十斤重的蜜薯，打开一看，个个饱满。
他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第三日，他又买了一双皮鞋。皮鞋到家，一试，竟意外地合脚。自此，他便在这条网购的路上越走越远，一发不可收拾。
他只会买，不会看评论，更不会退货。若是快递超出了我们小区，他便不知道往哪里去找了。昨天，他让我去取一个快递，我一看日期，竟是十天前的。我与商家沟通了一番，又看了看他买的东西——一个手电筒，二十九块九，三十块钱不到。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到网上一查评论，尽是“上当受骗”“不如想象中好”“太小了，亮度不够”之类的话，便果断替他退掉了。他本来也不满意，便也由着我办。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了。
上一次是羊肚菌。一千二百块钱一斤，他买了二十克，几十块钱。收到后他问我：“怎么这么少？是不是少发了？”我说没有少发，就是那么多。那羊肚菌是从云南发的野生货，本就金贵。在我们饭店里，羊肚菌炖鸡汤、炖排骨汤，是一道极好的菜。父亲无奈，含泪收下，说：“就这么一点点，这么贵？”我说这个好，你也没吃过，尝尝吧。他第二天便花了七十块钱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对我们说：“这一锅汤一百多块钱呢，你们多喝点。”那个“你们”，是指我和弟弟——妹妹上班没时间，出差的出差，上学的上学，家里只剩下我们。
他问我：“好喝吗？”
我说：“好喝。”
“好吃吗？”
“好吃，非常好吃，物有所值。”
他这才满意地露出微笑。
后来我去取快递，驿站老板问我：“你怎么不直接在网上退，我说我爸买得不会，我在网上拒收了，这边已经进库了，他只会买，不会取。他刚学会购物，现在正兴致勃勃，一发不可收拾。只要看上的，再加上直播间里那“三、二、一，上链接”的气氛，他立马就成了忠实粉丝。买小物件也有不合格的时候，但他不管，照买不误。”
老板娘笑着说：“正常的，她家妈妈刚开始也这样的。”
一次购物有收获，两次有收获，三次有波折，四次便不容易了。如此反反复复，倒也给他平淡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我其实是压不住他购物的兴致了，只能跟他说：“你购物的时候想好了。”又叮嘱他，猪蹄子、猪肠子这些尽量不要在网上买了。上次买了五个猪蹄，我们一家人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四个都被他就酒吃掉了。一个猪蹄将近一百块钱，九十多块也是钱。猪大肠买回来我们都不敢吃，我自己洗了又洗，炒了又炒。我说，这些肉类的东西尽量不要在网上买。他答应了。
从前家里的东西都是我来帮他买，如今他学会了，说：“我就不花你的钱了，花我自己的钱。我知道需要什么买什么。”
我说：“行。”
我又提醒他，菜场的肉食买回来做卤菜虽然麻烦些，但新鲜。他说麻烦，我说没事，我把卤汤调好，你直接卤就行。我时不时给他讲一些例子，像这次买手电筒，买羊肚菌，还有那次猪蹄子味道不如自己做得香。他听进去了，也认可了这些观点，不再那么执着地事无巨细都在网上购买。
父亲老了，老得开始学一些新东西，笨拙地，却认真。他学着下单，学着等待，学着在收到一件不满意的东西时，露出无奈又包容的笑。他从一个不会看评论、不会退货、找不到驿站的“新手”，变成了一个偶尔也会说“花我自己的钱”的人。这中间有许多波折，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时刻，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快乐。
他的网购路，走得摇摇晃晃，却步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