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胡同连着我的童年,人生最初的八年时光,我在那胡同里度过。
那是一条南北朝向的胡同,位于郑州烟厂的附近,胡同并不很长,但也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从一个小女孩的目光望过去,那是一条悠长的神奇的有趣的胡同。胡同里排列着二十多排东西朝向的平房子。在胡同的南北两头都有一条大马路,南边的通向我的小学校,北边的通向爸爸妈妈上班的工厂。胡同的东头每隔一段就有一棵大槐树。
很长一段时间,临近黄昏的时候,整条胡同就会想起一个雄浑的男高音:“打酱油打醋!”他的声音里有着浓重的豫北口音,又很有磁性。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会从家里跑出来与他一起喊,那是一个40多岁的叔叔,焦作人,是一家副食品零售店的职工,他经常上门服务,走街串巷叫卖。他工作的时候,旁边总是围着一堆小孩,小孩们看他取出一个沙漏形状的不锈钢器具,又拿出一个绿色带钩的塑料杯子,或是拿出一个黄色带钩的塑料杯子,倒入这个沙漏里,正好是一斤酱油或一斤醋。当那暗红色的液体流进每家每户的酱油瓶、醋瓶里时,小孩们都看得目不转睛。
胡同里还有一个叫小六儿的小姑娘,当时也是五六岁的样子,小六儿是一个眼睛又圆又亮的小女孩,她是我儿时最好的小伙伴。她住我家北面一排,我们俩家都是一排房的最东头。记得有一个夏日,我们俩各自躺在当街自己家的凉席床上凉快,望着天上的满天星辰,我在喊:“小拗儿,小拗儿。”因为是小孩儿,说着河南话,又带着听不太清的儿话音。小六的奶奶问:“毛妮儿在叫谁呢?”小六儿拖着哑哑的嗓音,憨憨地说:“在叫我哩。”两个小姑娘心有灵犀。
胡同里还住着一个苏大大。苏大大已经六十多岁,可她有一双大脚,跟丈夫从荥阳来,她不上班,平时她很照顾我。有一个秋天的下午,我蒸好一笼馒头后,就去前排的小六儿家玩。当时我只有七岁多,下学早,爸爸妈妈都在忙着工作,大我八岁多的哥哥也不知去哪儿玩了,所以只有自己照顾自己。等到黄昏时分,我回家透过厨房的小窗向里面望去,这时候令我惊诧的一幕出现了。原来我把蒸出来的大白馒头放到案板上晾着,有几个大老鼠爬上了案板,它们正低头地啃食着那些馒头,我惊愕地叫出了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因为看到这些大老鼠太疯狂了,不敢直接跑进厨房将老鼠赶走,只是气得跺脚。于是赶紧去喊隔壁的苏大大。只见她三步两步冲进厨房,嘴里呵斥着:“恁这些家伙,人家小姑娘辛辛苦苦蒸出来的馍,是让恁吃的吗?快滚!”老鼠嗖嗖嗖,一下四散而逃,苏大大用一个铁笼盖,罩在馒头上,防止老鼠再次骚扰。往事如风,苏大大已经仙逝多年,而她的音容笑貌犹在,就像昨天一样清晰。
我的童年是沿着一条胡同展开的,那条胡同是我与这世界的初相遇。胡同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是生命的起始。因为那条胡同,我的人生多了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