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突然离他而去,纳兰性德好像做了一个恶梦,醒来之后,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孤窗明月,寂寂书案,冰冷而难耐。他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妻子为他嘘寒问暖,深夜挑灯,再也没有罗香偎人,牵挂他在外的脚步。
如花美眷,已做尘土,风雨消磨生死别。面对孤灯明灭的不眠长夜,不知道如何度过。
他在《沁园春》中写道: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入愁乡。”在以后的生命里,他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只有选择与寂寞和绝望为伴,在潮水一般的往事里独自忍受,甚至没有一双可以握着的手。有些痛苦,隐藏在内心的角落,不为人知却深入骨髓,轻轻一碰,就会像撕扯血脉一样的疼痛。
生命还要继续,他又娶了妻子,但他却失去了最简单的激情和快乐,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如果真的还有爱情,他也全部留给了梦里的旧人。“今夜灯前形共影,枕函虚置翠衾单,更无人与共春寒。”他也只能安慰自己情深缘浅,福因才折。
爱情如此吝啬,远没有友情温热而绵长。于是他挥洒性情,广结文友友,在诗词唱和中隐忍和等待。纳兰性德的家族炙手可热,父亲是当时的宰相明珠,自然趋炎附势者大有人在。他冷笑置之,却对满腹才华的汉人学士礼待有加。他的魅力洋洋洒洒,结交的大都是贫寒文士。为了将素不相识的朋友救出塞北苦寒流放之地,他不惜千金,辗转奔波,将这不可能之事变为事实,公子狭肠也是出身富贵之家所罕见。在男人友情的世界里,他至少可以暂时忘记追忆过去的仓皇和疼痛。
在纳兰性德三十岁时,他结实了沈宛。沈宛是江南的名妓,明眸皓齿,飘逸轻盈,虽然身在嘈杂纷乱而虚情假意的风尘里,却俯视流辈,不肯媚俗。他是个才女,在江南缠绵的和风细雨中,在江南繁华的莺歌燕舞里,笔墨寄情,春秋咏吟,十八岁时就有词集刊行于世。
纳兰性德的风度翩翩、从容潇洒,已经变作眉间黯然、疏窗萧索。沈宛也是在欢场中顾影自怜,嗟叹身世。他听了朋友介绍她的美名,然后读她的词,不禁生出同病相连的感慨来,于惺惺之间似乎找到了知音。鸿雁传书,诗词相交,终于有些情深意长的味道。
雁书蝶梦太遥远,纳兰性德决定娶她为妾,与她厮守,于是将她从烟花三月的江南接到富贵云集的京城。当他的爱情随着前妻的去世埋葬在一抔黄土、两丛碧草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找到爱的感觉,在自己的世界里,风清月白,暗自沉寂。可是寂寞像黑夜一样漫长,看不到解脱的天亮,尘世里,他希望有一双手能让他握住,冰冷的心得到一丝温暖。或许,他和她是相互怜惜罢了,从彼此的身上照出自己忧伤的影子,寂寞缠身却无能为力,只有相互依靠,怜爱对方就等于恋爱自己。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悲喜,没有肆意的深情可以挥霍,淡淡的不惊不扰,像一场隔着窗户的黄昏细雨。既然如此相逢,就让彼此接受命运的安排,不必挣扎和刻意,生命仅仅是一次你来我往的聚会。不同的是,可以由她陪着他,直到人去楼空。就这样在一起吧,人生太短暂,他等不到人生的再次的轮回。
但是他是金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她是沦落风尘的名妓,他们终究无法超越世俗冷静的界限。他的父亲不许她名正言顺的入住明府,他只好在京城德胜门内给她租了一处房子,他们就保持着没有名分的关系,过着得不到亲人祝福的情人式的生活。加之纳兰的工作越来越忙碌,两人日日难得相见。挣扎了许久之后,沈宛提出了分手,这让纳兰的丧妻之痛雪上加霜。
沈宛只剩下更深的孤独无依,这个世界不符合她的理想,梦生梦醒,如竹篮打水,最后留下的还是虚无。她又回到了江南,除了一身的伤痕、疲惫和回忆,还有他的遗腹子。尘世如潮,淹没了所有的悲欢离合,只有词里的寂寞依然像她的一抹胭脂一样触目惊心。
终于,纳兰性德大病不起,闭上眼睛之前,他才明白,原来他思念的还是前妻卢氏,那个唯一让他用情至深的女子,所有的试图替代都不曾有分毫的淡忘。真的无能为力,他选择了追随她而去,所有的疼痛和隐忍都不再理会。
纳兰的一生,正是应了《纳兰容若词传》中的那句“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生。”他自诩是天上痴情种,不是人间富贵花。“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他用了三十年的年华,陪伴在永远十九岁的爱妻卢氏身旁。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尽管纳兰性德三十一岁就英年早逝,但是他所遗留下的绝美诗词却是惊艳世人三百年。他的事迹被编成书拍成电视剧,时至今日我们说到纳兰性德,想到的就是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