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523

原文:
二年(庚戌、前1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既祭,行游龙门,登历观,陟西岳而归。
夏,四月,立广陵孝王子守为王。
初,乌孙小昆弥安日为降民所杀,诸翎侯大乱,诏征故金城太守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安日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定其国而还。时大昆弥雌栗靡勇健,末振将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诈降,刺杀雌栗靡。汉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段会宗立公主孙伊秩靡为大昆弥。
久之,大昆弥、翎侯难栖杀末振将,安日子安犁靡代为小昆弥。汉恨不自诛末振将,复遣段会宗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会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责以末振将之罪,即手剑击杀番丘。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安犁靡勒兵数千骑围会宗,会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宛王、郅支头县槀街,乌孙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还,奏事,天子赐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会宗以难栖杀末振将,奏以为坚守都尉。责大禄、大监以雌栗靡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末振将弟卑爰疐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余口北附康居,谋欲借兵兼并两昆弥,汉复遣会宗与都护孙建并力以备之。
自乌孙分立两昆弥,汉用忧劳,且无宁岁。时康居复遣子侍汉,贡献,都护郭舜上言:“本匈奴盛时,非以兼有乌孙、康居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既结在前,今与匈奴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骄黠,讫不肯拜使者,都护吏至其国,坐之乌孙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啖都护吏,故为无所省以夸旁国。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百蛮大国,今事汉甚备,闻康居不拜,且使单于有悔自卑之意。宜归其侍子,绝勿复使,以章汉家不通无礼之国。”汉为其新通,重致远人,终羁縻不绝。
解读:
汉成帝鸿嘉二年(公元前11年)
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祀天地的典礼。到了三月,他又巡行至河东郡,祭祀了后土神。祭祀仪式结束后,成帝顺路游览了龙门,登上历观(今山西永济附近),并攀览了西岳华山,然后才返回长安。
夏季四月,成帝册立广陵孝王的儿子刘守为广陵王。
同年,西域的乌孙国发生了动乱。起初,乌孙的小昆弥(王号)安日被投降的部众杀害,国内各部翎侯(官名)因此陷入纷争。朝廷为了稳定局势,征召原金城太守段会宗,任命他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派他前去安抚乌孙。段会宗抵达后,拥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待国家初步安定便返回汉朝。当时,乌孙的大昆弥雌栗靡勇武强悍,末振将担心自己会被他吞并,于是指使贵族乌日领假意投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本想出兵讨伐,却一时无力远征,便再派中郎将段会宗前往,立汉朝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
过了一段时间,大昆弥属下的翎侯难栖杀死了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犁靡得以继位为小昆弥。汉朝对未能亲手诛杀末振将始终感到遗憾,于是再次派遣段会宗出发,调集戊己校尉辖下的西域各国兵马,计划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考虑到大军直接进入乌孙可能会打草惊蛇,导致番丘逃脱,便将大部兵马留在垫娄地区,亲自挑选了三十名精锐弩手,轻装疾行赶到昆弥的驻地。他召见番丘,当面斥责其父末振将的罪行,随即亲手用剑将他杀死。番丘的随从官员惊恐万分,策马逃回。小昆弥安犁靡闻讯,立即率领数千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从容地向他们解释诛杀番丘的缘由,并说道:“你们今天即便杀了我,对汉朝而言也不过像损失一根牛毛。从前大宛王和郅支单于的头颅悬挂在长安槀街,这应是乌孙都知道的事。”昆弥及其部下听后都信服了,但又不无委屈说:“末振将辜负汉朝,杀他儿子固然应当,但为何不能事先告知我们,哪怕让他吃上一顿告别饭呢?”段会宗答道:“若是事先通知,番丘一旦逃匿,便酿成大罪。若让你们请他吃饭后再交给我,又恐伤害你们之间的骨肉之情,因此才没有预先告知。”昆弥和部下听后,号泣流泪,随即撤兵离去。
段会宗回朝复命后,成帝赐予他关内侯的爵位和一百斤黄金。段会宗因难栖诛杀末振将有功,上奏朝廷任命他为坚守都尉。同时,朝廷追究大禄、大监等高级官员在雌栗弥遇害事件中的责任,收缴了他们的金印和紫绶,改授铜印、墨绶。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曾参与谋杀大昆弥的阴谋,此时惧怕汉朝问罪,便率领部众八万余人北逃,依附康居国(约在今巴尔喀什湖与咸海之间),企图借兵回来兼并大小两位昆弥。汉朝只得又派段会宗与西域都护孙建合力防备。
自从乌孙国分立为大小两位昆弥,汉朝便为此忧心劳神,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这一时期,康居国派遣王子到汉朝充当侍子,并进献贡品。西域都护郭舜为此上书直言:“当初匈奴强盛,并非因它兼有乌孙、康居;后来它向汉称臣,也并非因为失去了这两国。如今汉朝虽然接受了三国的质子,但它们私下仍互通有无,交往如故,并且互相窥伺,一有机会便可能生事。它们合不能真心相亲,离也不会相互臣服。以现今情势看,与乌孙结亲联姻并未带来实际益处,反而常为中原引来事端。然而联姻既成,乌孙又与匈奴同称臣属,于道义不便拒绝。至于康居,性情傲慢狡猾,其使者至今不肯行跪拜之礼;我朝都护官吏至其国中,竟被安排坐在乌孙使者之下,康居王与贵族饮食完毕,才让我朝官吏进食,如此故意轻慢,意在向旁国夸示。由此看来,他们遣子入侍的真实意图何在?恐怕只是贪图贸易之利,用虚伪的辞令行欺诈罢了。匈奴本是百蛮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礼节周全,若闻知康居不拜,或许会使单于后悔自己过于谦卑。依臣之见,应当送还康居侍子,断绝往来,以此昭示汉朝不与无礼之国交通的立场。”然而,汉朝考虑到与康居刚刚通好,注重招徕远方之人,最终还是采取了笼络政策,没有与之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