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酸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
有时候是傍晚的光刚好斜到某个角度,有时候是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在电梯里站着,数字从七跳到六,鼻腔忽然一紧,眼眶就热了。像谁在身体里轻轻扯了一下那根线头。
今天下午就是这样。手机里刷到一个视频,内容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一个人弯腰系鞋带,系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笑了。就这么个画面。可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两圈,没掉下来。我愣在那儿,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哭的?
但你要是真去捋那根线头,就会发现后面全是杂线。
系鞋带的那个人,让我想起我妈。小时候她送我上学,蹲在门口系鞋带,系完左边系右边,系完了还要拽一拽,说“松了会摔”。那时候我觉得她真磨蹭。后来我长大了,她老了,弯腰费劲了,改穿一脚蹬的布鞋。
你看,一个系鞋带的视频,后面扯出来的是这些东西。我妈蹲下去又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她拽鞋带时手上的力道,她出门前总要拍两下裤腿的习惯——全在那根线头上串着。平时它们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里面,你根本想不起来。可偶尔,就是有个什么不起眼的小钩子,轻轻一勾,哗啦一下全带出来了。
今天上午也是。因为一件极小的事——同事顺手帮我带了杯咖啡,我说谢谢,他说没事儿,就多买了一杯。就这么句话。我坐回工位,鼻子突然酸了。后来我琢磨,可能是因为“多买了一杯”这几个字。我想起以前有个朋友,也总“多买一杯”,豆浆、咖啡、奶茶,什么都有。后来我们渐渐不联系了,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各自忙,忙着忙着就淡了。可“多买一杯”这种话,还是能把我拽回去一小会儿。
你说这些事大吗?不大。想起来也没什么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还耽误干活。所以我一般不去捋。鼻子酸就酸吧,眼泪打转就打转吧,我该干嘛干嘛。过一会儿,它自己就退了,像潮水悄悄撤走,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
我挺喜欢自己这种处理方式的。不追,不问,不深挖。情绪这东西,有时候你越认真,它越来劲;你晾着它,它反而没趣地走了。就像小孩哭,你越哄他越委屈,你该做饭做饭,他哭两声自己爬起来玩去了。
但今天下午那个视频,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个系鞋带的人站起来,笑了,画面黑了。我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一颗,砸在手背上,温的。然后我抽了张纸,擦了,继续回邮件。
那颗眼泪掉完,胸口松了一点。好像那根线头被轻轻拽了一下,扯出来一小截,我看了看,又给它塞回去了。不着急,等哪天我闲了,阳光好,心情也好的时候,再坐下来慢慢捋。今天就算了。
情绪就是这么奇妙。它不讲逻辑,不看场合,不管你有没有空。但它也懂事——你不理它,它不闹。你给它一点眼神,它就多赖一会儿。你干脆忙起来,它自己就识趣地走了。
所以现在我学乖了。鼻子酸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哦,你又来了。坐吧,我不赶你,但我也没空陪你。你自便。
然后它真的就自便了。过一会儿我再看,它已经走了。留下那根细细的线头,还在那儿翘着,安安静静的。我冲它笑一下,它也冲我笑一下。我们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