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硕与齐白石的神交

吴昌硕与齐白石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金石书画艺术巨匠。

吴昌硕成名于十九世纪末,但其艺术成就主要展现于二十世纪初,特别是辛亥之后从苏州迁居上海,后被推为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于金石书画方面的重要贡献之一,是打破传统小纂格局,将先秦石鼓文、西周散氏盘等导入金石书画创作,开阔了取法视野,进而实践“书从印入,印从书出的理念,书印结合,再把金石书画运用到绘画中,相辅相成,形成浑厚、朴拙、大气、郁勃纵横的艺术风格,开出新境。与此同时,兼修诗文,合诗书画印为一体,成为继赵之谦以后“文人金石书画家”的标杆式艺术巨匠 ,在海内外金石书画界影响至今。

齐白石晚吴昌硕二十年,五十以后来到北平,受吴昌硕弟子陈师曾等影响,自学成才,不断创新,继承、发展了吴昌硕为代表的海派金石书画艺术。其绘画,在吴昌硕花鸟画的基础上,拓宽了题材,把百姓日常生活以及目之所见之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尽收笔底,进而把大写意花鸟与工笔草虫相结合,大俗大雅,提升了传统文人画的艺术维度,成为“京派”金石书画艺术的主要代表。而在金石书法上,深耕两汉金石,变唐宋以来传统篆书的圆转为方折,以赵之谦“单刀法”悟三公山碑等两汉金石,霸气、开张,妙造自然,开辟出新境界。其知名度及对当代金石书画艺术影响力与吴昌硕旗鼓相当,堪称大写意金石书画体系上的两座高峰。有“南吴北齐”之称。

齐白石生前或许并没有见过吴昌硕,但他经陈师曾、胡鄂公(南湖)等人的推崇,仰慕吴昌硕花鸟画艺术,一时多有模仿之作。通过胡鄂公之请,吴昌硕为齐白石订制并题写润格(1920年庚申岁暮),后又为齐白石画集题签(1924年甲子六月),刊于1932年出版的《白石画集》。吴齐二人虽非师生,但传言吴昌硕有过“北方有人学我皮毛竟成大名”之论,不管真假,吴昌硕对齐白石皆有提携之恩,齐白石大写意花鸟画曾师法吴昌硕也是事实。

本次上海吴昌硕纪念馆特别筹划了以吴昌硕、齐白石等艺术家为中心的“向往自然”展,从北京画院特别借展了吴昌硕题写的《白石润格》《白石画集》等珍贵文物,让我们有机会学习、欣赏、研究两位巨匠艺术的同时,实际感受他们之间的心契神交。

齐白石是中国绘画的代表人物。在1920年,他被与早年模仿过的画家吴昌硕相提并论,因之而欣喜慰藉。在1920年中期时他开始有了一些国际声誉,吴昌硕1927年去世的时候,他的声望早已轻而易举地超越这位前辈大师。当时的鉴赏家有的仍然偏爱吴昌硕,还有些人固执地喜爱传统的价值标准,认为吴昌硕的画更符合当时的鉴赏标准,无论是表现的深度还是视觉效果都比齐白石要高明。

吴昌硕和齐白石的关系值得关注。齐白石曾经写道,1920年他因画家陈师曾的劝说而进行绘画技法研究。陈师曾劝他说“工笔画梅费力不好看”,齐白石于是创造了红花墨叶的画法。但实际上这种方法以前吴昌硕就用过。还是在1920年,为了回应南吴北齐的说法,齐白石也曾直言不讳:“我们的笔路倒是有些相同的”。事实上,齐白石作品中十分重要的部分,如折枝花卉、小菊花、紫藤和其他花卉作品,以及葡萄和葫芦等很显然是直接借鉴了吴昌硕。

齐白石的独创性体现在其他的方面。例如,早期册页上,一只猫正隔着栅栏看一只螃蟹,上方有一些雏菊。雏菊很像吴昌硕的风格,但画的主题却是全新的,是他日常生活中观察所得,和很多其他作品一样。

另一页上是两只八哥站在一枝盛开的梅花上 ,树枝的画法依然极像吴昌硕,而八哥却很有朱耷一脉的画风。整幅作品立意新奇,构思巧妙,因为与其模仿的对象分割开来,有了高度的独立性。

齐白石一直坚持早年即掌握的工笔昆虫的绘画创作,这是他最为投入的擅长门类。齐白石九十多岁时风格已相当写意,却仍然坚持一丝不苟地描绘昆虫。但是,据说,晚年的齐白石多数时候都让弟子们画这些作品,只有为特别的朋友才亲自动笔。

如前述,齐白石20世纪20年代的折纸花卉、藤蔓等题材的绘画主要学习吴昌硕的绘画风格,但是,随着时间推移,齐白石的这一类作品有了自己独特的味道和构图方式。《梅花图》中,细枝的图案将表面分割成有趣的多边形,让人想起青花瓷上的冰裂纹路或官窑瓷器上的开片纹。另外一件精品《梅花图》是桥本末吉的个人收藏,与四条屏的构图原则非常相似,也许它们是同一时期创作的,齐白石这两幅作品的共同特征,也是与吴昌硕作品的典型构图的不同之处—在于其静态感:物像以稳固的态势锚定于画面,而非凭借贯穿形式的势达成动态统一。这种整体动势的削弱,反而以稳定感增强了内在力量。我们无法将之看作一种无生命力的描绘。我们可以看到,齐白石的山水画倾向于以宏大而稳定的单元构建画面。在齐白石的晚年,常以更松弛的运笔追求不拘一格的书法意趣。《梅花图》上的款题说明他是在97岁时完成了这幅作品,因此这一定是一幅他晚年的代表作品,虽略显极端,但却是很好的例证。

齐白石对画面中静态形式安排相当考量,他的静物主题的作品自然很吸引人。齐白石画过很多静物,静物作品在19世纪甚至更早时便已盛行,赵之谦和吴昌硕的例子尤其突出。他们常以篮筐蔬果题材作画,意指丰收和富裕的生活。如《秋中图》绘茶壶杯盏、糕饼藕节,这些都和秋天有关,画中的题跋也说明了这一点。画家把完全不同质地的东西建立了有趣的视觉联系。

齐白石那富有张力的笔触画出弯曲的把手。酒壶表面凌乱交叠的纹饰同样很好的表现了酒壶那粗糙的陶质表面,突出了立体感。两个果篮以墨色的深浅变化暗示了前后关系,较远的那只颜色较浅。这在齐白石的作品中并不多见,因为在他的大部分作品中物品是摆放在同一平面上的,本次展览展出了他1946年创作的《夜灯余兴图》,也可见得此特点。

这里要特别谈一下齐白石的山水画,在这一门类上,他脱离前人窠臼最彻底,重复描绘也最少。对他而言,似乎每创作一幅山水画就是一次新的冒险。他早期的山水画多少还是模仿了石涛,但已非简单的摹写。他常画江景,江岸深远,屋舍点缀于树木之间,这种田园牧歌式的景象在中国山水画传统中并无先例可循。20世纪20年代他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构图法,在柏树间画上房舍屋宇,高高的地平线上常有面包状的群山。用色也别出心裁,主要是红褐色和蓝色。这里举例这一构图类型的两个有趣变体,两幅都没有年款。一幅把树放在了前景处,从枝丫中可看到两面拔地而起的悬崖,悬崖在顶部相连,呈拱状,构成一个奇怪的洞穴,透过洞穴可看到远处的河流与房舍。这种古怪的母题曾出现在17世纪的吴彬、樊圻以及其他画家的作品中,一定是他们的作品给了齐白石灵感。

另外一幅是《岱庙图》。据这幅作品前收藏者、捷克学者卢博·哈克所说,这幅画创作于1930年左右。在这幅作品中,树依然位于前景处,背景是顶部呈圆形的神秘群山。以寺庙的围墙分割空间,这种构图方式让人想起“扬州八怪”中的人金农。齐白石题跋云:予画此幅成,有外人见之,曰:‘三百年来不逢此画法’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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