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一种女子,是把“不甘”绣进了词里,又把词烧成了灰,最后连灰都扬了,皈依了佛前的一盏灯。她不吵不闹,可你翻开她的集子,字字句句底下,都埋着一根没拔出来的刺,吴藻便是这样的人。
她是杭州人,父亲是徽商,夫家也是商人。商贾之家,偏生出了一个满腹锦绣的女儿。她自号“谢絮才”,取的是谢道韫咏絮的典故,一个“谢”字用得矜贵,仿佛在说:我本该生在谢家,做那清谈的名士,却偏偏投错了胎,落进了算盘声里。她精绘画,善鼓琴,词名与纳兰容若并称清代二大词人,时人推她为“清代女词家中第一人”。可这些名头越响亮,越像一件不合身的华服,穿在身上,处处是绷着的线。
她写过一出杂剧,叫《乔影》。戏里只有一个女子,叫谢絮才,改换了男装,对着自己的一幅小影,饮酒,读《离骚》,又哭又笑。那画中人穿着男子的衣冠,眉目间是她自己的眉目,可那眉目底下压着的东西,却不是一袭男装能解开的。她问那画中人,也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女儿身?为什么满腹的才情,抵不过一个性别的枷锁?这出戏在道光年间传唱大江南北,苏州的艺人把它搬上舞台,引得四十多位名士题词作序,“一时纸贵”。我想象那些看戏的人,坐在台下,听一个女子在台上替另一个女子喊出“巾帼翻多丈夫气”的愤懑,心里大约各有各的滋味。有人叹才情,有人惜红颜,可真正懂得那根刺扎在哪里的,恐怕不多。
她的婚姻是不如意的。丈夫经商,不懂她笔下那些清词丽句里的曲折。她在词里写“愁”,写“病是愁根愁是叶,叶是双眉”,一部《花帘词》里,“愁”字出现了七十九处。这数目读来让人心惊,像一个人在暗处数自己的伤口,数着数着,就成了习惯。赵庆熺评她的词,说“花帘主人工愁者也。不处愁境,不能言愁;必处愁境,何暇言愁”。这话说得透彻,她的愁不是闺阁里闲出来的,是一个有才情的人被搁置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日复一日地晾着,晾到骨子里都渗出了凉意。
后来丈夫死了,她迁居南湖,把住处取名“香南雪北庐”,地多梅花,与古城野水为伍。再后来,她绝了笔,皈依禅悦。一个曾经把“愁”字写得铺天盖地的人,忽然不写了。我不知道那算放下,还是算认了。或许都不是。或许她只是发现,词写到最后,那根刺还在,只是懒得再指给人看了。
如今读她的《花帘词》,那些清圆的句子底下,依稀能听见一个女子在敲一面敲不破的墙。墙那边是什么,她到死也没看见。可她的手印留在了墙上,浅浅的,印了七十九次。
七十九次,一次比一次轻。最后一次,大约只是掌心贴上去,停了停,就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