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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居,我们的父亲离开我们十四周年了,明天是他离世14周年的祭日。看来我又不能踏着山路的落叶,去青松林往那方小小的坟茔,亲手为他们添一抔新土,焚二叠纸钱,叩三个响头了。这遥远的惦念像根细细的线,一头紧紧系着我跳动的心脏,一头沉沉坠在故乡的黄土里,系着父母长眠的地方。风一吹,线就轻轻晃,晃得眼眶发酸,晃得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往事,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父亲王安极,生于1942年5月31日,农历四月十七,卒于2011年12月26日,农历腊月初二,享年69岁。父亲自进入ICU病房,嘴里就插上一根管子,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不吃不喝不睁眼睛,主治医生多次催我们办理后事了。接父亲回家那天,医生拔掉他嘴里的气管插管时,微微睁了一下眼睛,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回到家里,那时候山上没有通电,看到父亲手脚冰凉,我们就在房间的四周生上碳火升温。两天过去了,山上的老人们说:“你们父亲早就走了,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父亲啊!我们白天晚上守在您身边,竟然说不清楚您是哪一分哪一秒悄悄走的。您没有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的叮嘱,我们也没有握着您的手,送您走完最后一程,成了儿女们心头一道淌着血的疤,十多年来,都在提醒着这份无法释怀的遗憾。
父亲去世后,我时常想起祖母生前给我讲过的,那些我未曾参与的前半生,藏着父亲独自扛过的风雨。我生不逢时,偏偏赶上日子最艰难的时候,母亲没有一丁点儿奶水,是父亲凭着一股子不认输的韧劲儿,是父亲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和不曾动摇的执着,为我撑起了一片希望的天空,最终硬把我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父亲,解放后才上学读书,高小毕业考上了离家一百多里地的永安初中。那时候不通公路,没有班车,因为人小家里又没那么多钱让他寄宿读书,就选择走读本公社办的农中。农中班的课程设置以劳动教育为核心,旨在结合生产劳动传授实用知识。读了一年农中的父亲觉得,在靠天吃饭的任伍垭当农民,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看不到希望的曙光。就辍学回家拜师学木工,“大办钢铁”运动发生后,还未成年的父亲毅然决然走进钢铁厂。59年下年,祖父在食堂里被饿死后,父亲从钢铁厂又回到了任伍垭。
能写会算的父亲回到任伍垭食堂里,群众选他当食管员。走进食堂管理层的父亲,找到了公共食堂饿死人的原因,是大吃大喝监管不严造成的。任伍垭食堂在新上任的管理人员的严格管控之下,一切都好了起来。下放公共食堂那一年,公社统计食堂饿死的人数时,任伍垭食堂是全公社饿死人数最少的。就在那一年母亲和父亲结为秦晋之好。
公共食堂下放的第二年,我呱呱坠地,来到了这个贫瘠的家。我的到来让全家人喜忧参半,喜的是添丁添口,忧的是我来到人间没带衣禄。看了很多医生,也用了很多催奶药,母亲都没有一滴奶水。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国家穷,山里的老百姓更是两手空空。公社供销社的货架上没有奶粉的影子,就算有,山里人也掏不出那份钱来。父亲就背着我山上山下四处借奶,困难年代营养跟不上,产妇奶水大多都不足。很多时候,一连借几家都借不到一口奶,只有那些奶水充足,同情我哭哑了嗓子的奶妈才给我吃几口,父亲千恩万谢后又走第二家。到了饭点的时候,他回家给母亲做饭,顺便又给我喂一些米汤。十多️二十天下来,看着日渐消瘦的我,父母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六十年代初的任伍垭,物资匮乏与医疗落后交织,让半数以上的家庭都承受过失去孩童的锥心之痛。长夜里,我一哭父亲就把我护在怀里,怕病魔和饥饿把我从他身边夺走,他抚摸我枯瘦的小手时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口粮卖了去县供销社给我买奶粉。父亲把家里的细粮背到集市上去卖了10元钱,到公社供销合作社没有奶粉,到区供销社去也没有奶粉,父亲走了九十多里的山路到县供销社还是没有买到奶粉。最后他心一横,拿出一部分奶粉钱缴学费,去学习做喂婴儿的糕干粉。回家后,父亲做的糕干粉我吃了爱哭爱闹还肚子胀。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父亲的土烟说不吃就不吃了,他把糕干粉打成糊状,再放到他嘴里咀嚼,最后连同他分泌的唾液一起一勺一勺地喂给我。是唾液里的消化酶帮助我消化了糕干粉,才让我微弱的生命存活了下来。父亲的咬来喂成了我往后岁月里,想起就忍不住鼻酸的温暖念想。
我从小就身子孱弱,是父亲背着我翻几座山求医,是父亲执手相伴,驱散长夜孤寂,是父亲一口一口咬烂食物把我喂大。我走路走得很晚,父亲就把棕树锯成小段做四个车轮子,用木棒把轮子固定起来,再在木棒上钉上一块木板,最后把家里的箩筐放在木板上,一架简易的小车就这样做成了。父亲在固定轮子的木棒中间系上一根绳子,他一有空就让我坐在箩筐里,面向我倒推着在院子里拉车,他笑我也笑,父子俩将粗粝时光雕琢成满院欢歌。
儿时岁月长,父爱凝于木石间。父亲巧手裁云,几块废木料,几团旧棉线,几根竹子,经他摆弄,便成了我们童年里最珍贵的宝藏。父亲为我制作的玩具,光短小精练的就装了一背篮子,还有长矛长枪、竹推车等。那些不成章法却盈满温度的玩具,是我放牛时的玩伴,躺在桌子上写作业时,右手握着水笔写写画画,左手都还攥着玩具玩个不停。父亲做的玩具,我玩过了弟妹们又玩,其中铁环、陀螺和竹推车伴随着我们小学毕业。父亲做的玩具虽没有现在玩具店售卖的精巧,却盛着沉甸甸的父爱,将我们的童年,填得满是明媚与欢愉。如今风把记忆吹到故乡,那些心爱的玩具不知飘落何方?父亲,唯有您的模样,在记忆里愈发清晰。那些您赠予我们的细碎欢乐,岁岁新,岁岁念您。
父亲虽读的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大山里也算是个文化人。他在供销合作社、乡政府和派出所都干过。父亲在办公室喝着闲茶的时候,经常想起田埂上佝偻的老人,地里鼓起劲背挑的妻子,院子里嗷嗷待哺的孩子。他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他一次又一次咬牙把干过一年半载的工作辞掉,转身踏上那条没有希望的小径上山,为了多病的老人和我们这群离不开他的孩子,父亲甘愿把半生的前程,都埋进了任伍垭的泥土里。
回到农村的父亲,先在大队里做事,那时候会议多,大队的事务也多,办公地点离家又远。面对工作和家庭的冲突,父亲再次选择了家庭,他辞去了大队的工作,只担任生产队记工员,后来又任会计。父亲这一生,脊梁永远都是直的!记得他在当记工员期间,时常有社员来家里说给他们记漏了工分,要求补上。父亲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在众多的原始记工单里找出当天的出工记录,有记录确实上漏工分的就补上,没有出工的名字记录,就坚决不上工分。父亲长期坚持水清石头现,鱼烂刺出来的作法,不但让那些不劳而获的人裹足不前,而且知道靠欺骗的方法在他那里是永远行不通的。工分,只有通过辛勤劳动才能获得。父亲做事认真,处事正直,赢得了任伍垭人的敬仰。他经常教育我们说:“一个人只有真正做到了正直无私,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父亲的话从小就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
回到家庭的父亲,让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他和母亲并肩战斗在生产队的田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收工回来,母亲立即进厨房忙碌起来,为全家人准备晚饭,父亲去自留地里不是锄草就是浇菜。母亲有挑不起背不走的,父亲就扛起那些琐碎的重量。他们俩守着老屋,侍奉着堂上的长辈,拉扯着膝下四个孩子,日子虽清贫,却也在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里,慢慢有了盼头,一天比一天,一年比一年好了起来。可命运偏是无情的骤雨,一次针灸治疗,竟硬生生夺走了母亲。从此,家里的天塌了半边,与父亲携手十一年的母亲骤然离场,就像半扇窗户被活生生拆走,从此的风雨就由三十一岁的父亲一个人扛。
母亲走得那样猝不及防,仿佛带走了父亲生命中所有的色彩。就在落叶铺满院子的那个冬天,父亲的背影在暮色里一下子就佝偻了,乌黑发亮的头发在几个昼夜之间变得苍白如雪,那不是岁月催成,是母亲走后,他把所有思念都熬成了霜。母亲的意外去世,我们的世界也轰然倒塌,那时候最小的妹妹才两岁,只知道要咿呀,两个弟弟也时常懵懂地哭泣。父亲眼里噙着泪水一边哄妹妹吃饭,一边哄弟弟不哭。从前家里的炊烟总是伴着母亲的笑,没有母亲的岁月里,天不亮就能看见父亲在灶台前忙忙碌碌,他学着给妹妹扎辫子,学着缝补衣裳。风里雨里,父亲把我们四个护在臂弯里,肩上扛着生活的重担,也扛着母亲临终时的牵挂与嘱托。
父亲独自撑起我们这个家,他把父亲的刚毅和母亲的细腻都扛在肩上,邻居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纷纷热心牵线搭桥,帮他寻个伴儿来分担艰辛。一开始父亲考虑到,家庭困难吃闲饭的人又多,怕再婚后对我们不好,谢绝了左邻右社的好意。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夏天,学校中期考试后,我的老师家访时对父亲说:“你家孩子去年他母亲去世后,有两个多月没来读书,今年又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还经常迟到早退。复式教学没时间补课,他的成绩是一落千丈。”老师家访后,父亲害怕荒废了我的学业,产生了再婚的念头。
七四年端午节前夕,邻居给父亲介绍一个刚失去丈夫的遗孀唐氏。端午节那天,父亲与媒人第一次去唐氏家见面,他了解到唐氏的丈夫于二个月前才去世,是抗美援朝的伤残军人。军人在四川省革命伤残军人休养院疗养时,与唐氏这个不愿嫁农村的姑娘结为夫妻。婚后的唐氏照顾不来病人,做不好家务,军人的护理全靠院里的护士。七️一年他们离开疗养院回到农村,七四年军人伤口复发去世。回到农村的三年里,唐氏不但没有参加过集体劳动,还仗势欺压生产队的干部群众,成了张三恨一弯,一弯恨张三的恶人。父亲了解了这些情况后,觉得他们不合适,鱼大了滩小了养不起,更怕自己的孩子遭受虐待。树倒猢狲散,唐氏一心想离开不受乡亲们欢迎的地方,对父亲说:“无论生活是平淡还是激昂,我都会与你并肩奋斗,一起养儿育女,一起笑对人生,一起共创美好。”父亲相信了她的承诺,一个月后把唐氏娶回了任伍垭。
七十年代初期,我们虽住的是瓦架子房子,但墙壁是不规则的柴块子装起来的,从墙壁缝子能看到外面的田野、鸟儿和蓝天,风一吹就透着寒。屋内的家具只有一张柴桌子四条板凳、一张长方形案板和两张睡觉的架子床。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穿了又穿,顿顿是红薯杂粮填肚子,大米饭只有小妹才有那福气顿顿吃上一点点,一年到头我们难见几回荤腥。可后妈的家庭就不一样,房子是国家出钱,公社给他们修的,家具应有尽有。他们凭着一级残废军人和后来的烈士家属的名分,领到一份人人羡慕的救济粮和高额补助金,逢年过节还有干部上门慰问,送去布匹、煤油和慰问金。孩子上学减免学费,走在村里能挺直腰杆,那份体面和安稳,是我们普通农家,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的。
后妈与父亲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两个月,按现在的话说叫闪婚。结婚前她没有来过我们家,不知道我们门朝东还是门朝西,更不知道山区人民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楚。结婚那天父亲找了十多个人,浩浩荡荡把她接到山上来。后妈裹着一件城里人穿的那种卡其色中长外套,进门就从外屋到里屋走了一转,看了粮食,看了家具。然后返到外屋火塘边的板凳跟前,用右手提起外套的外摆使劲扇了几下板凳上的灰尘,往板凳上一坐就耷拉着脸。同房的婶子一个劲催我们快点去喊“妈妈”。当我们光着脚、穿着补巴衣服去喊她的时候,她快速斜视了我们一眼,鼻腔里挤出来一个轻轻的“嗯”后,她那张大脸,像要下暴雨一样沉闷,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来。后妈用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嘴角撇出一句:“这家里头怕是连口热水都烧不出来吧。”厨房里的人赶紧叫我们给她端茶、端洗脸水。原本还飘着柴火烟味的空气瞬间凝住了,父亲的圆场还是让屋内的人觉得:“哪有刚进门就这般说话的,也太不给脸面了。”我们兄妹四个攥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好像连院子里的风都透着几分凉。
后妈嫁到山上来地皮子还没踩热火,老毛病就犯了,对待邻居和亲戚不但高高在上,还嚣张跋扈。回到家里又搞得文王不安武王不乐。白白胖胖的身体总说身子骨不济,日日装病在床,听见有人回来了就发出呻吟声。不但不下厨做饭,不伸手做家务,还要我们给她开小灶,饭菜差了不吃,给小妹留的一点大米被她独吞。我三五天就要跑二十多里山路去公社医院给她抓药,回来还要搓洗她换下的衣裳。如果饭菜不合胃口,衣服有一点点没洗干净,就当着父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父亲拗不过她的撒泼,只能红着眼、硬着心肠扬起手。从那以后,我们心里就有那句“有后娘就有后老子”的老话。日子就这么磋磨着过了两三年,家徒四壁了,穷得连亲戚和左邻右舍的人都对我们家嗤之以鼻。
后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不出工、家务活也不肯沾手,可打起架来却浑身是劲。很多回,父亲被她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遍体鳞伤;很多回,她手持锄耙扁担把我们打出家门不敢回去。父亲没辙了,三升米的糍粑吃不完也甩不脱,为了护着我们兄妹四个安稳长大,在大队的调解下,后妈和我们分开过日子。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在深夜里听争吵声和打骂声,再也不用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了。
分开后父亲的日子更不好过,没日没夜的做都撑不起两个家。他第一次找我谈话:“我在再婚的问题上草率了,原本的想法是找一个给你们煮饭吃,给你们缝补浆洗的后妈,让你们安安心心读书。到头来还给她煮饭,给她洗衣服,还搞得家中鸡犬不宁,反而还给我们加重了负担。如今我实在是撑不起这个家了,希望儿子出来帮帮我!”家里乱作一锅粥,又欠着队上的补款,作为兄长,我没跟父亲多言一句。父亲接着又说:“弟弟妹妹们还小,出头的椽儿先朽烂,只有让你不读书,与我一起挣工分把他们养大。”
休学后,我跟父亲没有多少语言交流,跟后妈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却活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我早晚给弟弟妹妹们煮饭,白天跟群众一起下地干活挣工分。那时候穷吃不起午饭,我就利用午餐休息和中途歇气的时间,用读书时的作业本写日记、写对母亲的思念、写对知识的渴望。大半年下来,我写满了一本又一本,藏在席子下面。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怅惘,被父亲无意间翻见,他指尖抚过纸页上洇开的墨痕,良久无言,而后,一个让我重返校园的念头,在他心里悄悄生了根。
父亲去过学校,老师同意让我跟班走,父亲就执意要我重返学堂。我咬着唇摇头推脱,说弟妹还等着工分换纸笔缴课本费,这个家需要我守在田埂上。父亲难过地说:“这一年来,你挣了多少工分,我就留了多少眼泪。”看我沉默了,父亲就斩钉截铁地说:“明天就回学堂,这事没得商量。”随后他又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郑重:“这读书的机会来得有多难,你心里应该有数,往后要踏踏实实读,前面没学过的课程要多找老师给你补一补,别辜负了这日子。”
自从我又去上学后,父亲日日起早睡晚,做手工木桶和木盆拿到集市上去换钱。山区的市场上,买盆盆桶桶的人还没有卖盆盆桶桶的人多,好多时候接连两️三个逢场天都卖不出去一件。父亲听说榨油坊收木柴,就去签了一份长期提供木柴的合同,我利用星期天和寒暑假,去山那边砍柴囤积在房子周围。油坊开榨了,每天鸡叫第二片的时候,我们父子俩背着木柴就上路了。背到十里开外的榨油坊,父亲放下柴禾就一路小跑回家,很多时候顾不上吃一口饭,又去队里挣工分。
七十年代后期,取消基本口粮制度、实行工分分粮的风刮过任伍垭的田野,也刮过父亲的肩头。本就艰难度日的家庭,一下子变得雪上加霜,为了一家老小的温饱与兄妹四个的读书梦,生产队不上工的时候,父亲就去山那边的老林里,采金银花,找蝉蜕,挖半夏来换钱。父亲会找钱对自己节俭的程度却达到了吝啬,进山里去哪怕是一天二天从不带干粮,渴了就掬一捧山泉水咽下去,饿了就吃几口野菜;在家里再苦再累的活儿也舍不得独自吃一块肉,最困难的十年没有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生病更舍不得花半分钱的药钱。他把那些省下来的细碎光阴与碎银,都化作了我们身上暖和的衣裳、碗里温热的饭菜,还有书包里崭新的课本和钢笔。
父亲在我们心中是一个伟大的父亲,他的一生是艰辛、劳累、勤劳、奋斗不息的一生。他出生在旧社会,解放后,从无到有白手起家。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庭,把儿女一个个养大,一步一个脚印走完一生,这其中的酸甜苦辣都是他一个人品尝。父亲这一生虽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却凭着一双粗糙的手,把四散的日子拢在一起,将我们兄妹一个个拉扯成人,让我们都写得起自己的名字。母亲走了,他没让我们四散分离,就这份护佑我们的功劳,于我们而言,重过千钧,大过苍天。
我举家离开任伍垭前的那个春节,我们父子几人坐下来说好了赡养费,从那以后我们就按月打生活费在银行卡上。临行前我带父亲和后妈去县医院做体检。父亲的体检报告中有一栏写着:“腹部三根肋骨陈旧性骨折。”我问父亲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父亲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十多年前那次,在树上摘金银花摔下来石头把肋骨顶断了的。”当时没有去看医生吗?我问父亲。他说:“没有看医生,也不知道肋骨骨折了。”“不疼吗?”我又问,他说:“呼吸、转身都疼,咳嗽、打喷嚏更疼。那时候给你们四个凑学费都难,哪还有闲钱治病哦,一个月后疼痛的症状减轻了,就没有管它了。”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才知道我的父亲,当年那么严重的摔伤是害怕进了医院,把那笔还没凑齐的学费钱,填进了药费的窟窿。
父亲您还记得吗?零九年您在县医院照顾生病的后妈,被医院里的氧气瓶打断锁骨那次吗?你躺在外科五楼的病床上,后妈在内科二楼的病房里,我揣着两份药单,日日在这两栋楼之间奔忙。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给您们擦身、喂药、洗脚,指尖触到您日渐消瘦的皮肉,喉头却总梗着那句“有后妈就有后爹”的怨怼。您不解释,我虽把往事打包封存,但半句贴心话都没对您说过,我们之间只有沉默的照料,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言絮语。如今我终于懂了,父爱从来都藏在无言的眼神里,藏在你强撑着病痛、不忍让我们多操心的模样里,是儿子糊涂啊,被年少的偏见蒙住了眼睛,竟没在那么长的相处中,对你说一句软话。父亲,您若泉下有知,可否原谅儿子这迟到了半生的醒悟?
我在成都安家后,父亲和后妈总共来过两次,第一次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老家了,第二次两个月差几天才到,愣说回去办件事又过来,就再也没有过来过了。父母两次风尘仆仆来我家里,我却总被手头的锁事绊住脚步。满心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就带他们去逛锦里古街、看杜甫草堂,游都江堰、爬青城山,尝担担面、吃棒棒鸡。我总以为日子还长,团圆还有很多次,却忘了岁月最是无情。如今我跑不动了,终于空出了大把的时间,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可以挽着他们的手,慢慢走、慢慢看的机会了。人生没有重来,只有后来,可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无法重来。这份没能兑现的陪伴,成了我余生里,一碰就疼的遗憾。
我零零年到成都,父亲一一年去世。这十一二年里,虽我每年都回家两三次,那大多都是办事或者亲朋好友过事,顺路回家看望他们,逢年过节专门回家与父母团聚的次数少之又少。总以为,对父母的孝敬不过是多给点生活费,让他们衣食无忧就是孝顺。直到岁月渐长,双亲远去,自己老了,才恍然惊觉,孝顺并不仅限于金钱。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何况人乎?儿子不孝,那些逢年过节的日子没能坐下来的闲话家常,终究成了我心底难以抹平的缺憾。原来钱能换来物质的安稳,却填不满您们翘首以盼儿孙不回家过年的孤单。那些缺席的陪伴,是再多钞票也无法弥补的亏欠。如今儿子明白,所谓孝顺,从来都不止于供养,更在于陪着父母,把细碎的时光慢慢熬成温暖的模样。
十四年过去了,岁月如梭,但我们对您的思念从未减少。每当清明节、中元节、除夕夜和您的祭日,我们总会想起您的笑容和温暖的话语,仿佛您还在我们身边一样。我们知道,您十四年前就化作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在天堂上守护着我们,照亮我们前行的漫漫征途。十多年来,每一步艰难,每一回迷茫,我们都知道您与母亲在天上默默守望。我们带着您们的期望,勇敢地走了过来,还要坚定地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再与您们重逢于那永恒的安宁之所。父母啊,如果真有来生,我祈求上苍,让我们再次相聚,续写这未尽的父子缘、母子情永不分离,让我们用所有的爱与陪伴,弥补今生的遗憾,让我们再次依偎在您们的怀里。
父亲的一生就是我们家的一部辛酸史,他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留下的是一些让我们记忆深刻的往事,今天满怀深情的写出来,在这里留下追思父亲的墨迹,完成自己的一个心愿。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山区农民,极其普通的庄稼人,但是,在他身上却有一种闪光的精神——博爱、正直、善良、勤劳、朴实。而这些,正是我们中华民族所具有的精神脊梁。在六七十年代的风雨飘摇里,他把磨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那份在苦日子里不低头的坚韧,那份被生活磋磨却从不失温的慈爱,早已融进了民族血脉里,成为万千平凡父辈撑起时代的缩影。
又是一个寒冬无月夜,没有明月寄哀思,漫漫长夜里,望向深邃的夜幕,唯有回忆暖着这无处安放的想念。十四年的分离,十四年的忘却,十四年的时光磨不去心底的惦念,这十四年让我读懂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感。每年的祭日都在泪水中告别,我相信,泪水终将会化作雨后的彩虹,连接着天堂与人间的思念,让我们的心灵得以慰籍。
安息吧!我们的父亲,明天就是你14周年的祭日。儿子也老了,有空闲时间了,每年的农历腊月初二,我都会祭奠您,为您撰写操劳一生的文字和汇报家里的情况,用这种普通的方式祭奠永恒的您!
让思念化作无尽的祝福,送给天国的父母大人,感谢您们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