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医院灯光亮的发白,病床伴着纷乱的脚步声划过走廊,不过瞬间就沉静下来。
刚刚,我的母亲被推进手术室。我死死盯着手术室前亮起的红灯,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个护士从手术室中出来径直走向我,拿着一张病危通知书叫我签名。她不停说话,阐述手术的风险和术后可能的并发症。
而我,就像泡在水里,渐渐地沉下去,护士的声音离我越来越遥远。
“女儿啊,你都三十五了,难道真的想做老姑娘?周六的相亲必须去,这小伙子我见了,人不错。”
我母亲是高级工程师,年轻时力争上游,得了很多工程奖项。取而代之的就是家庭早早破裂,对幼小的女儿疏于照顾。直到我工作,才能稍稍理解母亲的难处,但也只是稍稍而已。
“您可真有意思。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见您老人家这么关心我啊,怎么?现在要上演一出母慈子孝,呵,本小姐不奉陪。”
没办法,只要涉及到婚姻问题,我们两人总是呛呛,谁也不能说服谁。
我毫不在意继续道,“您也不瞅瞅自个,婚姻这么失败还想要女儿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您别怪我没有这个基因。”
等了半晌,没等到她的反驳,只听见“砰”一声。
我惊诧转头,竟是母亲直直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瞬间慌了神,却不敢上前,只踉跄找到手机,慌忙中拨打了120。跟着救护车到医院的一路上,母亲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微微皱着眉头,像是睡着了正在做噩梦。
“医生,我妈她没事吧。” 我求救一般盯着抬母亲上救护车的男人。
他镇定地摇摇头。
我感觉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签字啊,愣着干什么?”我被护士从水中捞起来,她指着签名的地方不停催促。
我紧张极了,感觉手变得僵硬,根本不听使唤,“我好像动不了了。”
谁能知道如此沙哑的声音是从哪个地狱发出来的?我模糊地说话,模糊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水,模糊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时钟上的指针不停转动,好似走过了春夏秋,停在冬天,令我如坠冰窟。
“沈清泉。”那个叫我签字的护士再次走出手术室,高声叫我。
我惯性朝着她的方向去,听她的指令走进手术室。屋里只有我母亲一人,她安静地躺在床上,鼻子和嘴巴在氧气罩下,那罩子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我才些微安心。
她见我走进,居然咧开嘴冲着我笑。偏偏我不争气,鼻子一酸,眼泪就跟着下来。
她伸出手擦掉我的泪水,精神似乎好些,还把氧气罩拿下来。
“清泉,要笑,遇见任何事情都要笑。”
我扯了扯嘴角,她笑出声,声音洪亮,我却更难过。
“人生一途,终究都要归去。只是你,还没有成婚,没有孩子,我闭了眼睛都不能放心。孩子,原谅妈这些年忽略你,你赶紧找个好人,就算妈妈去了,这世上还有人陪你。”
“女儿,一年之后,带着孩子到我坟前拜祭,让我知道你过的好,好不好?”
我正要点头,旁边的仪器传来刺耳的尖叫,“嘀——”
二
周六,我特地打扮鲜艳,带上母亲最爱的珍珠耳钉,出现在约定好的地点。
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肩宽窄腰,眉目分明,手里捧着一束百合,竟像是琼瑶小说中的男主角。
“沈清泉?”
“蒋念?”
男人走到我面前,将花递给我。我笑着收花,后退一步,和男人保持一臂长的距离。
“你还好吧?”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我落落大方点头。
“你很坚强。没人能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就立刻出来相亲。”
我笑了笑,转换一个话题,和他聊起了兴趣爱好。
不愧是母亲给我选好的人,竟然和我一样喜欢做手工,而且他曾经自己去烧窑,有很多展出的雕塑作品,原来他是个艺术家。
“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念,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他笑着说,“蒋念,听着是想念。我爸特爱我妈,无时不刻不在想念。”
“真好。”
“和我在一起,也会如此。”
我笑着快步朝前走去,假装没看见他伸过来想要牵我手的手。
和蒋念分开之后,我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最喜欢的西红柿和鸡蛋。
回到家,陈念已经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我最爱的西红柿炒鸡蛋。
“相亲怎么样?”
我叹口气,“你知道的,我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
陈念从背后抱住我,“她的遗愿是你结婚生子,是要你离开我。”
“别傻了,她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怎么可能要你离开我?”我笑着安抚另一半,她是我的过去,是我的现在,也是我的未来。
小学三年级我爸妈刚离婚,她转学到班上,父母在外打工,我们两个缺爱的孩子抱团取暖。在一起二十多年,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无法分开也不会分开。
只是年岁大了,难免被家里催促,我在母亲离世的那一刻,真的很想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人生伴侣,她会陪我走很久走很远。
可我也知道,母亲怎么会接受呢?
我也曾经尝试过接触异性,可不知为什么,只要有哪怕一瞬间的碰触,我就会浑身难受想吐。
我们注定不被接受。
陈念松了抱我的劲,低沉中带着悲伤,“泉,可我要结婚了。”
她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的表情,可我不知为何,竟有种释然的感觉。
三
陈念的婚礼也是在周六。
风和日丽,是举办庆典的好日子。
我作为伴娘出席,是娘家人,为她操持一切结婚事宜,就连婚纱照也是我选的模板。
看着入场处巨幅结婚照,上面男女眉眼含春,一往情深,我很满意。
扔捧花的时候,我本无意争抢,谁知陈念居然擅自取消了这个环节,直接把花交给我。
她在我耳边低声说,“泉,你一定要幸福。”
捧花也是百合,香气袭人。
我究竟算是主动失去爱人,还是被动呢?不知道,只是从此我更沉默了。
夜晚,一个人的房间总感觉母亲还在,她为我煲汤,为我做最爱的西红柿炒鸡蛋。
我在母亲的书房总是待到很晚。看她看过的书,书上还有她曾经做的笔记。母亲的字很漂亮,小巧秀气,就像是竹上开出的竹叶,遗世独立,满身气节。
翻开一页,上面居然写满了我的名字:沈清泉。
只是字迹没有以往的锋利,多了些许柔情。仔细看,居然有几笔像是发抖。
我屏住呼吸,抚摸每一个名字,心底莫名其妙开始发慌。
我不敢想,那些争吵的日子像流水一般划过脑海,回忆就像一把刀,插进心口。
和蒋念约会,仍然是周六,他还是带着一束百合。
“谢谢你愿意再和我见面。”他将百合递给我。
“为什么不是玫瑰?”我问。
他笑着回答,“百合花语是祝愿,希望你心想事成。”
“这么直白的吗?”我哈哈大笑。
反倒他没说话,而是从宽大的口袋中掏出一封信。
我笑着说,“没想到你还这么传统,这不会是一封情书吧。”
调侃着接过信,看到自己的片刻,我红了眼睛。
上书:致清泉。
字迹锋利,颇有风骨。
“清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离开已经有半年了吧。你现在幸福吗?陈念是个好孩子,只是她没有办法和你一起抵抗风险。记得零八年雪灾,你不能归家,在她家过的春节,我去看你了,你们在一起很幸福,只是你要摔倒的时候她还在一直朝前跑。我想爱人之间,这样是不长久的。
我年轻时因为工作抛下你,这些年来我一直自责,错失了你的童年,却不想再错失你的将来。我知道你说的对,我没有资格和权力指导你的生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原谅妈妈,好吗?
孩子,我没办法写出柔情,也没有办法写出对你的愧疚。只一样,我希望你幸福。
幸福的摸样千百种,不用被时代拘束,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勇往直前。只一样,我希望有人在你摔倒的时候拉住你。
孩子,妈妈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希望你勇敢,希望你幸福。
祝你心想事成!”
我泪流满面,不自觉蹲下去,双手捂面,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搭在我的肩头。
这一次,我没有生理性想吐。
或许,这就是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