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外面是夏天》
《外面是夏天》是韩国80后作家金爱烂的第四部短篇小说集,共收入七篇作品。故事中的主人公大多在经历“失去”,失去孩子,失去父亲,失去爱人……金爱烂似乎有意将这种种失去之痛揉碎,均匀地分布在字里行间,让痛感不时击中读者的心。
《立冬》讲的是,一对夫妻打拼了几年后终于买了房子,虽然成了“房奴”,但提起来也是骄傲的,毕竟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为了省下家居装修的钱,妻子还会动手DIY一些家用好物,一切都平淡又幸福。但好运不会常驻,不到5岁的儿子荣宇出车祸身亡,肇事方赔偿了一笔钱草草了事。对于赔偿款,夫妻两人虽未商议,却心照不宣的决定不提也不用那笔钱,尽管家中还欠着债务。
《卢赞成和埃文》里,卢赞成是一个男孩,父亲因车祸去世,他与奶奶相依为命;埃文是他在高速公路服务区捡到的一只流浪小白狗,成为他唯一的慰藉和朋友 。埃文患上癌症,痛苦不堪。赞成通过打工拼命攒钱,原本计划为埃文支付安乐死手术费以结束其痛苦。但在过程中,孩子难以抗拒消费主义的诱惑,挪用资金,拖延了治疗 。埃文最终失踪。在加油站,赞成面对疑似装有埃文尸体的袋子,因恐惧和逃避不敢打开,最终握着新买的手机转身离开,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与愧疚 。
《对面》讲的是一对相识了十年的恋人。桃花是已上岸的公务员,而李修连续六年未能通过公务员考试,为了生计,辗转于不同的公司做实习生。 桃花提出了分手,不是因为李修没有钱,没有成为公务员,还挪用了房租,而是因为心里的某种动心消失了,无可挽回。喧喧嚷嚷的店里,只有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的未来》是一篇架空性质的寓言小说,讲述某个“地球级政府”主动建设的“濒危语言博物馆”——很多濒危语言部落的原住民就生活在博物馆里。所谓“濒危语言”,就是指世界上会说这种语言的,只剩下一个人,因此,他们以“自愿”的形式成为了博物馆居民,因为每人只会讲自己的语言,所以彼此间也不方便交流。他们成了自己所属语言的活体标本,只能沉默的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有游客光临时就表演一番自己的母语,重复说着“你好啊”“今天天气很不错”之类的话,所有语言标本们就这样每天被打量着。
《风景的用途》正宇是一名年轻大学教师。在一次回家的路上正宇搭乘了郭教授的车,郭教授酒后驾车在路上撞倒行人,他请求正宇告诉警察是自己开的车。面对这种无理要求,作为一名根基不稳的年轻教师,正宇其实没有说“不”的余地。不久,学校开始评职称,郭教授作为评委之一,正宇请求他能让自己通过,郭教授答应的很好。最后结果出来,正宇落榜。正宇的导师问正宇是否得罪过郭教授,因为在评选现场只有郭教授一直强烈反对。
《遮挡的手》中, “我”作为一名单亲妈妈,独自抚养着儿子梓伊,随着儿子的长大,“我”发现儿子越来越陌生了。 网上疯传一个“中学生暴打老人”的视频,在视频中,一个队长模样的孩子踢倒老人并带着三个跟班离去,在不远处娃娃机旁目睹一切的梓伊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向老人提供帮助。我不明白,面对警局调查员的询问撒谎。老人没有孩子,警察局为他办了一场无主葬礼,在餐桌上,“我”想让梓伊去参加葬礼和老人告别并教他葬礼礼仪:向过世的人行礼,需要遮住自己吃饭的嘴。在视频里,梓伊也捂上了嘴。我也意识到,视频中的梓伊捂上自己的嘴巴不是因为吃惊和害怕,而是为了遮挡住自己的笑容。
《你想去哪里》讲的是,身为教师的丈夫为了救学生志龙不幸双双殒命,但葬礼当天,学生的家属却没有出现。周围人议论说学生没有父母,只有一个瘫痪的姐姐。“我”去苏格兰换个环境,见到了自己和丈夫共同的好友,年少时,“我”和他曾经有缘无分。见面之后差点发展出一段尴尬关系,匆忙回国后,“我”在信箱中发现了被救学生家属寄来的信件。志龙的姐姐在信上说是来道谢的,志龙那么胆小,最后时刻握着的不是冰冷的水,而是老师的手。她会一辈子心怀感激,还提醒“我”按时吃饭,最后她说“对不起,谢谢您”。而我只能让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信纸上。
读完《外面是夏天》一书,我发现每篇文章都说了“失去”。原来,失去是人生的常态。
在《立冬》篇里,一对夫妻失去了孩子,他们的世界永远留在了冬天;在《卢赞成和埃文》篇里,小男孩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狗,一个人走在黑夜的路上;在《对面》篇里,桃花失去了相恋八年的恋人,不是意外离世,而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在《风景的用途》篇里,主角失去了父亲和领导的庇佑,或者说,这两者他都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在《遮挡的手》中,母亲失去了对孩子的信任,那只挡住嘴巴的手,挡住的是残酷的真相;在《您想去哪里》里,女人失去了丈夫,身上长出应激的红疹和无限的思念;在《沉默的未来》里,世界失去了一种语言,也就永远失去了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作者金爱烂没有给这个故事安一个“从此幸福快乐”的尾巴。她用冷静克制的语言,反复追问:失去之后,我们又该如何?
我们看到,《立冬》里,夫妻俩最后贴好了壁纸,决定把儿子的赔偿金拿出来还债;《卢赞成和埃文》里,小男孩在心里冒出了“饶恕”这个词,像一朵火花,在冷风里闪着光;在《对面》里,桃花在播报“鹭梁津”三个字时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在《风景的用途》里,主角告诉自己“我不期待免费的午餐”,然后坦然前行;在《遮挡的手》里,母亲在风波之后,依然为儿子点起生日蜡烛;在《您想去哪里》里,女人放下对丈夫的怨恨,理解并接纳了被救者,坦然说出了对丈夫的思念;在《沉默的未来》里,话语者们将新生儿送出博物馆,带着希望与期盼。
七个故事,七种失去,却也是七种站起来的姿势。《外面是夏天》明明说的是“夏天”,但里面的故事却大多发生在秋冬;或者即使有阳光,也照不到主人公的心底。
主人公的世界一个个坍塌,可外面依然是夏天——太阳照常升,蝉照常鸣叫,花照常开放,冰激凌融化了滴在手上。
没有人因为我们的心碎就停下脚步,世界更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让路。但反过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柔?当我们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打开窗户,外面有光,有风,有人在笑,有花在开。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痛苦而消失,它们就在那里,等着伤心的人走出悲伤,走向热烈。夏天不会因为冬天而迟到,希望也是。
每本书都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