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图 丨雪花如糖
01.
思绪很乱,心情亦很复杂。愤怒、伤悲、感动、惶恐、不安、无助,以及试图调动所有的身心能量获得的片刻的淡定。这些情绪,在每一天里都会相互斗争,此起彼伏。我不知道谁是胜利者。
二十多天里,曾数次写下一些碎片化的文字,但最终又私密。个中缘由,无法厘清。
2月14日晚,气温陡降,狂风骤雨伴着雷鸣,怒吼了一夜,次日又下起暴雪。今天,天气放晴,冰雪消融。阳光如往年的春天那样明媚耀眼,天空碧蓝明净。窗外,鸟儿们在欢呼雀跃。窗内,盆栽的桔子树油光发亮;疏淡的红梅花,仍然傲立在枯瘦的枝头,暗香浮动;数朵水仙像一只只展开翅膀的小鸟,努力地做出飞翔的姿势;粉色的风信子才枯萎,莹白的又簇拥着竞相绽放;在泥土里沉睡了一个多月的马蹄莲,也探出了嫩绿的、尖细的小脑袋……
一切生命都在贪婪地吸吮着阳光,拼命地发芽、生长。恍惚中,我忘记了这是一个极其漫长、严酷而又残忍的冬季。太阳的光辉和温暖,催生出的强大力量,促使我把这些零散的文字串起来,记录下这段悲怆的日子。
02.
封城那天,曾有过一阵的悲凉与不安,但很快就被各种网络段子逗得哈哈大笑。病毒在十多公里外的汉口,感染者数百。和许多千千万万个守城人一样,我宅在家里,足不出户,有些许的紧张,却不慌乱。
每天晨起开窗、洒扫、煮饭、洗衣,再侍弄几盆花草。劳作让人充实,并不觉得生活有多无聊或者难熬。困于居室之内,利用有限的食材,搭配好一日三餐,让家人既能吃饱又能获得必要的营养,颇费神费力。
但病毒蔓延很快,疫情数据蹭蹭地往上涨。朴素、有序的生活被打破,我再也无法保持内心的安静与笃定。
初六早晨,群里有人发视频,显示小区内一个高度疑似患者躺在担架车上,被送往医院。就在大家祈祷他平安的时候,患者在当晚就因呼吸衰竭而离世。听说是名退休教师,曾陪感冒咳嗽的妻子去医院看病,可能被感染。此后,周围总有不幸的消息传来:某人的婆婆在等待床位中去世,她的先生也被确诊;还有某家好几口都被隔离……
物业通知大家,说已经在发热病人所在的楼栋单元门前贴了公告,没贴的意味着安全。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恐慌。物业经理努力地安抚大家的情绪,并说小区已经消毒。
一夜之间,病毒的气息仿佛突然弥漫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恶魔,正在步步逼近。那一刻,我突然害怕起来。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逐渐上升到头顶,又迅速掉头向身体四处扩散,最后堵塞在胸口,压得人胸闷气短。
曾偷偷地嘲笑过汉口的亲戚,觉得她胆子太小,弹尽粮绝时也不敢去超市。具有讽刺的是,她的担忧和焦虑,我终于能够感同身受。
我原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脆弱到连自己都瞧不起。
打开朋友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地转发着各种消息。谴责的、愤怒的、慷慨的、悲壮的、感动的、求助的……无数言论,真假难辨,忽而声明,忽而辟谣。每一则消息都足以点燃某种情绪,用力地撕扯着你的每一根神经,令人无法自抑。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并尝试着读书、喝茶、写作、赏花、闻香、观叶,试图构筑起一道心理防线。可过不了多久,一波又一波的网络信息像洪水一般汹涌而来,这道平静的堤坝瞬间就被击垮。
每天都醒得很早。常听到楼下轰隆轰隆的声音,反反复复地传入耳边。起身,推开窗户。灰白的晨雾中,清洁工人正在搬运沉重的垃圾桶,双手从容而有力。桶底的滑轮在粗糙不平的青砖地面上滚动发出的响声,并不悦耳,却让人踏实,也让人羞愧——为自己的胆怯和懦弱。
物业经理在群里提醒大家近些天千万别出门,并热心地张罗着联系蔬菜公司,以解决居民的口粮不足。每次接龙跟贴者都有一两百。起初,这项活动并不顺利,蔬菜往往在预定的时间没有到来。有时因为订单曝增而库存不足,有时又因为交通受阻,运输车辆被堵在高速公路口。
见冰箱越来越空,只剩下半棵大白菜、一个土豆和几根青椒,我等不急了。在网络上守了几个钟头,终于订到一单蔬菜、一单水果。平台发消息,提醒送货可能会晚点。我回复说次日早上也行。没想到达达骑士竟然跨过汉水,从十几公里外的江岸区将水果送来,彼时已夜里十点。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内疚感涌上心头。
蔬菜于第二天送到。清理时发现少了鸡蛋、土豆、西葫芦,合计五十多块钱。打电话过去,不是占线,就是关机。想想算了,懒得理论。非常时期,兴许是订单太多,店家手忙脚乱,一时疏忽所致,并非有心欺诈。以善意揣测他人的动机,自己也释怀了。
后来,陆续有几家公司进行订单配送,买菜不那么困难。为了减少人流聚集的危险,物业经理将菜分楼栋放在小区几个指定地点,并引导住户错峰领取。那几日天气阴冷,他常常在凄风苦雨中推着三轮车搬运蔬菜,却少有怨言。坚守、热心、敬业、无畏、善良,这些美好的词统统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大家除了点赞,纷纷在微信群里发红包,以示感恩。
03.
触目惊心的疫情数字,令人不寒而栗。医院的床位远远不够,大量等待住院的病人与疑似患者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煎熬。每个守城人,身在其中,无法不困于情,不乱于心,又怎会安然避难?
2月7日,午饭后不久,突然接到单位电话,要求住在附近的老师一小时之内赶过去,收拾、整理宿舍,用来作隔离病房。
一直没有买到酒精、84消毒水和手套,家里仅有的防护物资就是为数不多的口罩。犹豫、害怕曾一度袭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迈出了家门。
天阴沉着,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没有一点精气神。冷风拂面而过,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清醒。算一算,我已经有14天没下楼了!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看路旁依然葱笼的香樟、灌木,还有枝头上抖动尾巴的鸟儿,世界仿佛还是如此的熟悉。好想张开嘴巴吸一口气。猛然间,瞥见左前方十几米外那栋醒目的楼——张贴着公告的那栋楼。我赶紧屏住呼吸,缩紧了脖子,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的身体塞进车里。
后来的两天里,越来越多的老师从武汉三镇赶过来,加入到这场特殊的“战疫”中。大家都是普通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惧这些基本的情绪。面对空气中可能弥漫着的传染性极强的病毒,谁不是紧绷着神经?
整理、打包、搬运。一千多间房,每间少则二三十个包,多则四五十个。忙到最后,秋衣秋裤早已汗湿,紧紧地贴在身上。繁重的体力活以及彼此间的聊天、说笑,让大家似乎忘记了恐惧,眼神中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同事得知我没有酒精,特地用矿泉水瓶装了一些,带来递给我。尽管不足一百毫升,但在防疫物资极度缺乏的时刻,足以让我和家人多一分安全和踏实,少一分危险与忧惧。
在汉的同事,也逐渐走出家门,参与到各种形式的防疫中。或者做120志愿者,或者做线上心理援助服务,或者下沉到社区。很多工作,乍一听觉得普通,其实非常不易。接听120电话,屁股坐下来,就是8个小时(有些同事还要值夜班)。吃饭、上厕所都是卡分卡秒,生怕漏接一个电话。因为每个电话,就是一个生命甚至一个家庭的求助;一次又一次的呼救声,都是患者在生与死的边缘作奋力地挣扎….…
04.
行文至此,我的眼泪又忍不住地流下来,喉咙也像卡住了东西似的难受。理智提醒我,一切终将好起来!是的,我相信,一定会好起来!
碰巧先生走过来兴奋地说:酒精和一次性手套买到了!近几天,小区组建了买菜群、买药群,社区亦️有专人负责去超市采购。商家搭配好套餐,标明价格,居民接龙下单付款,次日送达。团购的品种较为丰富,还有猪肉和鸡蛋。
普通的老百姓,在其它安全感满足之前,有吃有喝,就能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是的,一切正在往有序的方向发展。外面的阳光,仍然灿烂,繁花即将盛开。满城的春色,在黄鹤楼、在汉阳晴川阁、在武大珞珈山、在东湖梅园,也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