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市场的秩序:看不见的手如何指挥
每个清晨,当城市的早餐摊点升起第一缕炊烟,当农民把沾着露水的蔬菜摆上集市,当工厂的机器开始轰鸣,一场跨越山河、连接亿万人的无形协作便已悄然展开。没有人站在广场中央发号施令,告诉我们今天该生产什么、该为谁服务,但市场这个庞大的系统却总能运转得井然有序。这背后的神秘力量,正是亚当·斯密所称的“看不见的手”。本章我们将透过日常生活的三个片段,窥探这只手如何指挥着现代经济的交响乐。
价格机制:当口罩成为“硬通货”
2020年初,新冠疫情突如其来,平时几毛钱的一次性口罩,价格翻了数倍甚至数十倍。药店门口排起长队,电商平台显示“无货”,朋友圈里开始出现各种渠道的“高价口罩”。一时间,“奸商”“发国难财”的谴责声四起。
从朴素的情感出发,涨价确实令人不适。但如果我们冷静下来审视价格机制,会发现它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调节角色。
首先,价格是短缺的信号弹。当口罩价格飙升,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社会:这种物资告急了。这个信号会刺激生产者迅速反应——工人放弃休假返岗,生产线满负荷运转,甚至原本生产汽车、服装的企业也转而生产口罩。如果没有价格上涨带来的利润激励,企业为什么要冒着疫情风险加班加点?正是价格这只“指挥棒”,调动了全社会的力量来填补短缺。
其次,价格是需求的筛选器。疫情初期,口罩产能有限,人人都想囤积几百个。如果价格不涨,按照“先到先得”的方式分配,排在后面的人可能一个都买不到,而先买到的人可能堆满了抽屉。涨价后,那些真正需要出门上班、去医院就诊的人,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而囤积居奇者则需要掂量成本。虽然残酷,但价格的确让有限的资源流向了最急需的场景。
然而,我们为什么仍然对涨价感到不安?因为口罩具有特殊的“外部性”。我戴口罩不仅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你不戴口罩,可能传染我。如果价格过高导致低收入群体买不起,他们成为移动的传染源,整个社会的防疫效率就会下降。此时,公平与效率是统一的——让所有人都戴得起口罩,符合每个人的利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地方政府最终选择了“价格管制+配给制”:限价销售、凭身份证限量购买,优先保障医护人员。
口罩的故事告诉我们:价格机制是市场配置资源的核心工具,但在重大公共危机面前,单纯依靠价格可能导致社会伦理的失序,需要政府之手进行干预和补充。
分工与交易:我们为什么不需要自己种菜
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都必须自己种粮食、织布做衣服、盖房子、造手机,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恐怕我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难以满足,更别提享受现代文明的便利了。
这就是分工与交易带来的奇迹。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以制针工厂为例:如果一个人独自完成所有工序,一天可能连一枚针都造不出来;但将工序分解为抽丝、拉直、切截、磨尖等18道工序,由不同工人专门负责,每人每天平均能生产4800枚针。效率的提升是指数级的。
为什么分工如此神奇?因为专注带来熟练。当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件事,他会越做越快,越做越好,甚至发明工具来改进流程。这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和“干中学”。更重要的是,分工允许人们根据自己的天赋和兴趣选择职业——有人擅长种菜,有人擅长编程,有人擅长教书。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然后用劳动成果去交换别人的劳动成果。
交易的魅力在于,它让每个人的劳动价值得以放大。比如一个程序员,他不需要自己种菜,只需要写好代码,用工资去市场买菜。表面上他买的是蔬菜,实际上他是在用自己几小时的编程劳动,交换农民几个月种植劳动的成果。如果没有交易,他要么饿着肚子编程,要么放下代码去种地,但那样他的编程天赋就浪费了。
市场正是这样一个庞大的交换网络。价格在这个网络中充当翻译器,把千千万万种不同的劳动折算成可比较的价值。通过分工和交易,我们每个人虽然只做微小的一件事,却能够享用全世界生产者的成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自己种菜、织布,却能生活得更好——因为我们站在无数人肩膀上,共享着人类协作的总成果。
市场的边界:有些事,钱不一定好使
既然市场如此高效,那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交给市场?未必。有些事情交给市场,效果可能不如交给家庭或政府。
家庭内部的分工就是一个例子。父母照顾年幼的孩子,子女照料年迈的长辈,这些事很少有人用市场交易的方式来做——请保姆、送养老院固然存在,但家庭内部基于亲情和责任的照料,往往比市场交易更细致、更可靠。为什么?因为家庭内部运行的逻辑不是价格,而是爱和责任。如果父母给孩子洗个澡都要收费,孩子给父母倒杯水都要计价,家庭关系就异化了。有些事情一旦货币化,会破坏其中蕴含的情感价值。
代孕则是一个更具争议的案例。支持者认为,女性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通过合同出租子宫,双方自愿,有何不可?反对者则指出,这可能导致对贫困女性的剥削——当金钱足够诱人时,有些人可能被迫出卖身体自主权。更复杂的是,代孕涉及孩子的归属问题,一旦出生,孩子不是商品,不能因为委托方反悔就“退货”。这些伦理难题,单纯靠市场契约难以解决。
公共服务的边界同样值得思考。教育、医疗、消防这些领域,如果完全交给市场,会是什么结果?以医疗为例,如果医院按市场价收费,危重病人出不起钱就只能等死,但这不仅是患者的悲剧,也会引发公众的道德焦虑和社会不稳。所以几乎所有国家都对基本医疗服务进行干预,确保“看病不是只看钱”。
近年来,中国农村推行的“政经分离”改革,正是对市场边界的积极探索——将村委会的公共服务职能与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经营职能分开,让村委会专心做公共服务,村集体经济组织放手搞经营。这种“两驾马车”的模式,既发挥了市场的效率,又守住了公共服务的底线。
市场的边界在哪里?一个有用的判断标准是:那些涉及基本人权、社会公平、代际传承的领域,不能完全交给市场;那些涉及情感、伦理、生命价值的事务,不能简单用价格衡量。市场是强大的工具,但不是唯一的价值尺度。
---
从口罩涨价到日常交易,再到市场与政府的边界,我们看到“看不见的手”并非万能的神。它在大多数时候能引导资源高效配置,但在危机时刻需要政府干预来纠偏,在涉及情感和伦理的领域需要社会规范来约束。理解市场的力量与局限,才能在经济生活中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既不盲目崇拜市场,也不轻易否定市场,而是让这只手在应有的范围内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