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着《兰陵王》脸谱,他冲出戏台去死

公元926年,洛阳兴教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叛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城,曾经威震天下的后唐庄宗李存勖,此刻身边只剩下十余亲卫。他拔剑高呼:“朕百战定天下,岂惧鼠辈!”然后他冲了出去。
史书记载,他“亲率宿卫出战,杀死数百乱军”。漫天流矢中,一支暗箭射中了他的胸口。血透重衣,他轰然倒地。
然而史书没有记载的是——
他那天没有披甲。
他穿着戏服,涂着俊美的妆容,脸上画的是《兰陵王入阵曲》的脸谱。冲出去的那一刻,他究竟是皇帝,还是那个他扮演了无数次的兰陵王?
叛军围上来时,最初竟不敢认尸。因为“扮相太像在唱戏”。
二十年前,一切不是这样的。
天祐四年,梁王朱温篡唐称帝。消息传来时,李存勖正在大面戏中扮演兰陵王舞剑。戏被打断,他匆匆赶到父亲李克用病榻前。奄奄一息的晋王交给他三支箭,“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李存勖含泪接箭。此后十余年,他灭燕、败契丹、诛后梁。“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
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一个沙陀少年,背负三支箭的遗命,硬生生从乱世中杀出一个王朝。“五代领域,无盛于此者”。
然而天下定了,他却变了。
他回到了他最爱的戏台。
李存勖自幼爱音律,爱听伶人唱戏,更爱亲自登台。他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有一次在台上嬉闹,他四处张望喊:“李天下,李天下何在?”伶人敬新磨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说:“理天下的只有皇帝一人,你还呼喊谁呢?”李存勖非但不怒,反而重赏了他。
他把戏台搬进了皇宫。把监军、刺史等重官封给了伶人。曾经与士卒同食粗粝的统帅,如今与优伶同台献艺。功臣大将被他冤杀,百姓被他横征暴敛。朝堂上下离心离德。
他大概觉得,做皇帝和做戏,也没什么不同。反正都是登台,都是表演,都有人叫好。
可他忘了,戏可以重演,江山不能。
同光四年,魏博军哗变。随后,曾受他宠信的伶人、宫中指挥使郭从谦发动兵变,火烧兴教门。
那一天,他大概正在化妆。叛军来了,他没有时间换上那身沉重的铠甲。又或者,他根本不想换。
他穿着戏服冲了出去。脸上画着兰陵王的脸谱——那个北齐的王子,因为容貌太过俊美不足以震慑敌人,所以戴上狰狞面具出战。千百年后,另一个同样英俊、同样善战、同样痴迷于面具与角色的帝王,以同样的姿态冲向敌阵。
箭来了。
血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那身华丽的戏装。他被扶到绛霄殿,渴了,宦官端来一碗乳浆,有人说那是皇后的乳汁。他喝下去,然后死了。
伶人善友将乐器覆盖在他身上,纵火焚尸。
一个开国皇帝,最终被乐器埋葬。
欧阳修在《伶官传序》中写道:“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那一天,当他涂着兰陵王的脸谱冲出兴教门,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戏子?
或者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两者之间,还有区别吗?
他一生都在两个角色之间切换:一个是背负三矢遗命的铁血帝王,一个是沉醉粉墨的痴情戏子。前半生,他用第一个角色杀出了天下;后半生,他用第二个角色葬送了江山。而最终,在死亡的瞬间,两个角色重叠了,他穿着戏服去死,像一个帝王那样去战。
历史最吊诡的地方在于:他最不像皇帝的时刻,恰恰是他最“忠于自我”的时刻。
戏台成了他的坟墓。而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唱一出戏,还是在活一场命。
也许,两者从来就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