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奶奶是普通得没法再普通的两个人,如今除了至亲骨肉恐怕不会再有人想起他们。
爷爷读书不多,大概是勉强可以读报纸的水平,奶奶则根本不识字,一生唯一会写的只有爷爷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爷爷是个瓦匠,靠力气和手艺养活一家六口,奶奶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洗衣、做饭、带孩子。
在童年的记忆里,爷爷是多少有些大男子主义的,不敢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至少也是吃饱饭就推碗、油瓶子倒了也不会扶的。奶奶则始终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从不敢和爷爷争辩什么,挨了骂也只能躲在厨房里掉眼泪。
当奶奶突然病倒,爸爸和姑姑们讨论如何照顾奶奶的时候,爷爷却倔强地赶走了所有的孩子。于是,没有人知道,大半辈子没拿过一次炒勺、没洗过一双袜子的爷爷如何度过了那段孤独而艰辛的日子。
我没见过爷爷的汗水,也没听过爷爷的抱怨,记忆里似乎只有院子里晾衣绳上密密麻麻的尿布,还有房间里永远干干净净的那一张床、一张桌。奶奶人生的最后两年是在一种被称为“植物生存”的状态中度过的,不能说话、不能动、除了吞咽和排泄没有其他任何活着的迹象。而就是这样在床上躺了两年,身上居然没有一块褥疮,直到我后来在医院工作才真正明白爷爷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除了每天不停的翻身、擦背、换尿布,喂饭也都是爷爷亲力亲为,主食、蔬菜、水果,一样不少地煮熟、碾碎、晾凉。有一次爷爷生病,爸爸喂奶奶吃了一顿饭,躺在旁边的爷爷不停叮嘱:“再碾碎点儿!再晾凉点儿!慢点儿喂,小心呛着!”后来我们才慢慢明白,爷爷不让其他人照顾奶奶不仅是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更是不放心把奶奶交给别人。
那时候大家都不是很富裕,姑姑和爸爸攒钱给爷爷买的保健品居然也被他偷偷磨碎喂给了奶奶。后来,姑姑知道了,因为心疼爷爷还大吵了一顿,爷爷却淡淡地说:“你怎么就知道你妈不会醒过来了,要是醒过来了因为缺钙走不了路了怎么办?”
奶奶终于还是没醒过来,平静地走了。出殡那天,爷爷一个人留在家里,他说:“按老理儿,只有老太婆送老头儿的,没有老头儿送老太婆的。”我和爸爸回屋抱奶奶遗像的时候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床头,脸埋在双手里,无声地哭。
直到奶奶过世我也不过十几岁,并不能明白什么是婚姻的责任,什么是相守的承诺,只隐约记得爷爷曾有一次对爸爸说起:“只要你妈还躺在那儿、还会喘气儿,我就不是一个人。”我结婚的那天,爷爷奶奶都已过世许久,可就在我说出那句誓言的时候,我似乎觉得他们就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