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城濂溪书院,藏在县城西郊的山脚,不算大,也不算显眼。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天井里有一棵老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一半阳光。书院的讲解员指着“拙堂”前面的木牌,上面抄着周敦颐的两句诗:“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
她说,这是周敦颐在永州时写给家乡亲友的。侄子前来求官,他断然拒绝,临别赠诗明志。
我站在那块木牌前,想了好一会儿。那两句诗里没有摆出训诫的姿势,也没有故作清高的语气,只是说了两件寻常的事:公务虽多,却不觉得疲倦;为官清正,所以连梦都是安稳的。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些字不仅仅属于一位千年前的官吏,它们也属于任何一个试图在人世中保持端正的人。而“梦魂安”这个意象,清澈地映照出周敦颐一生的修为——他的“廉”不是从“不贪”开始的,而是从“不肯巧”开始的。
不肯巧,所以睡得安稳。
周敦颐在南安军做司理参军时,转运使王逵要把一个本不当死的囚犯问成死罪。同僚们都不敢吭声,周敦颐独自站了出来。他找王逵争辩,王逵不听,他当场写下辞呈:“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
这句话写得真倔。一个小小的参军,跟转运使硬碰硬,几乎是拿前程在赌。但他就这样做了。后来王逵竟被他的正气打动,改判了那桩冤案。
汝城书院的“拙堂”,便取自他后来在永州写下的《拙赋》。赋的正文只有四十个字:“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呜呼!天下拙,刑政彻。上安下顺,风清弊绝。”
在他的辞典里,“拙”不是笨,是“不肯巧”。不愿巧言令色,不愿趋炎附势,不愿拿原则做交易。而他之所以能守住这个“不肯”,是因为他还有一个更深的根基——“诚”。诚者,圣人之本,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一个人若对自己不诚实,对他人不真诚,那么“不贪”就只是一种利害算计,风一吹就倒。只有立定在“诚”上,“拙”才立得住,“廉”才稳得久。
在汝城做县令时,周敦颐办了两件事:修水利,办学堂。汝城县志里记着他带百姓筑山塘、修水渠的事,三合土一层一层夯筑的堤坝。他是在泥土里干过活的人,手上有过茧子,知道淤泥是怎么回事,才写得出“出淤泥而不染”。那不是书斋里的想象,是做过实事的人才会有的体会。
做过实事的人,心里是踏实的。踏实,就是“安”的另一种说法。
后来他调离汝城时,三五千百姓相送。那些送行的人未必读过《太极图说》,但他们一定记得这个县令做过的事。
书院里还保存着爱莲池,据说是周敦颐当年亲手所凿。莲与廉谐音,“出淤泥而不染”是操守,“濯清涟而不妖”是本色,“中通外直”是内心通达、外在正直,“不蔓不枝”是干净利落、不攀不附——莲花的每一层形态,都被他赋予了人格的含义。我去的时候莲已谢了,只剩下几根枯秆立在水面,没有伏倒。
潘兴嗣在墓志铭里写,周敦颐在南昌时突发急病,朋友们来看他,打开他的行囊——“止一敝箧,钱不满百”。一个做了几十年官的人,全部家当只有一只破箱子,铜钱不足一百文。
周敦颐的廉洁品格,并未随他的生命终结。汝城濂溪书院自南宋建祠以来,八百余年弦歌不绝,从这里走出过39位进士,包括明代两广总督朱英、监察御史范辂。他的家训被后世周氏子孙尊为“濂溪公祖训”,代代相传,核心只有四个字:“心清气和”。更重要的是,他所奠定的“廉”“诚”“拙”三位一体的价值体系,已沉淀为中国廉文化的传统基因——他的学生二程将其发扬,朱熹将其光大,“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这句话里传承的,不仅是理学的道统,也是为官为人的清正之气。
千载而下,濂溪还在流着,书院还在立着,“拙堂”还在静默地守着。“拙堂”不只是纪念一个“拙”字——它在无声地问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你肯不肯拙?你守不守得住?
临别时,我又站到那块木牌前。“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这两句诗里没有一句谈“廉”,却把“廉”的根基、过程和境界都讲尽了——从“不肯巧”开始,以“诚”贯穿始终,最终抵达“梦魂安”的圆满。周敦颐一生所求的,或许不是流芳百世,只是每个夜晚都能安稳入睡。
而“赢得”二字最耐人寻味——它不是天赐的,是自己挣来的。用什么去挣?用“拙”去挣,用“诚”去挣,用“清”去挣。挣到了,梦就是安稳的。
今夜,当我写下这些字时,窗外很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捧在屏幕里掬起的水,早就流走了。但每次读到“官清赢得梦魂安”这几个字,还是会停一停。
然后问自己一句:今夜,我睡得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