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释重负
——从《局外人》中感受到的
一、我为什么要读《局外人》
作为一个学生，我经常做的事情就是：越过那些“孩子读的书”，故作老成地读“大人读的书”。比如说，我在初三暑假看完了《百年孤独》，通读一遍，精读一遍；初一初二时，石黑一雄的所有小说（从《远山淡影》到《被掩埋的巨人》）我也一本一本读完了。当初啃这些小说，绝对不是因为兴趣，而是觉得这样做很酷很厉害。也许是因为在比较小的年纪读了太多这些了不起的作品，我对小说的口味刁钻了起来。很多同龄人看的侦探小说、爱情小说我看不上也读不下去，觉得看似丰富、其实寡淡，反而对村上春树、马尔克斯的小说情有独钟。
不过，这次我读《局外人》真不是好高骛远。读了那么多本小说，我发现那些经典很多时候我读不懂，而好的小说不一定要是历史长河中的经典（很多畅销书也非常inspiring）。我读《局外人》，完全是因为一个人：蒋勋。蒋勋先生在他的各种书、节目中，反复提到他在青年时读加缪的《局外人》；他展示出这样一本书在他的人生中起到多大的启示、给青年的他带来多么大的感动。在他的《孤独六讲》中，他说从《局外人》中他读出的是一种人生的丰富圆满，他感受到的是生命的尊严。
我已经过去了那有点赌气似的童年，开始进入自己的青年。一个对于社会充满疑惑、对人生富有热情的青年，该读《局外人》。
二、在我眼中《局外人》讲了什么故事
《局外人》的故事分为葬礼和牢狱两部分。
第一部分时间跨度很短。男主角默尔索是一个小职员，他的母亲去世，他请了两天假去养老院参加母亲的葬礼。之后，他回到家里，和女友约会，和朋友出去度假。度假的过程中，他们和一些阿拉伯人打了一架；后来他独自出来散步，在太阳下头昏，开枪杀掉了那些阿拉伯人中的一个。
第二部分是漫长的审判。默尔索先和律师交谈、见到有些痴狂的预审法官。然后在牢中度过了好几个月的单调、孤独的时光，逐渐适应了自己作为失去自由的人的生活。然后是暴风骤雨一样的庭审。法官抓住他在母亲葬礼前后的行为，把他塑造成一个想要杀掉母亲的魔鬼。默尔索和他的朋友极力辩解，默尔索很惶恐，因为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他认为这不是真的。整个审判过程充满了误解、偏见、煽动，最后默尔索被判了死刑。
在整个审判过程中，默尔索始终没有机会好好地为自己申辩。法官说他没有灵魂，律师争辩说他只是一个失足的劳动者，神父认为他是迷途的人。人们在拼命地想证明他是怎样一个人，从而为他的案子做出合理的判决；但是这所谓“人性化”的努力，结果却是一个大大的谬误。
关于情节我感受不深。我对“局外人”的理解也很简单：法律追求的是公正，这就要求审判者理解被审判者所处的寰宇、综合各种考量做出判决。但是在这次审判中，默尔索完完全全成了自己案件的局外人，没有人给他留出参与的位置。所有人都在臆想他的动机，但是没有人把他作为一个人来倾听、尊重。也许在他人眼中默尔索连“人”的权利都可以抹去了。
三、《局外人》为何让我感到释然
释然代表着放松、不争，是一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智慧。
《庄子》的一篇《齐物论》中有（庄子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尧想要去讨伐三个小族，于是他在朝堂上看到那三个小族的首领，就感到“南面而不释然”。他问舜怎么办。舜没有告诉他怎么办，而是反问他：“此三子者犹存乎蓬蒿之间，若不释然何哉？”
我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舜没有劝慰尧说：您已经很了不起啦，别再为这种事去损耗精力啦。他只是反问帝尧：您什么不释然呢？
释然不需要理由，不释然才需要理由。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不释然，或说“在乎”才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我想很多“不释然”都是需要被看见、被审视的。比如说，读《局外人》之前，我就不知道我对于法律、公认的道德有那么多恐惧、担心、不释然。
《局外人》让我释然当然不是因为默尔索无缘无故杀死一个人。我之所以感到释然，是因为我看到默尔索并没有陷入到所有人给营造出的审判他、责备他、逼他忏悔的氛围中，不明不白地感到被痛苦与悔恨淹没。从我的视角看，他不认为众人、法律、神可以审判他；只有他自己的良心可以审判自己。他是一个（或许将死的）杀人犯，但这并不抹杀他作为一个人有自己的命运、有对世界的爱、有对星空和风的爱。
我曾经一直对一种情形感到十分恐惧，那就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因而被所有人唾弃，最终自己淹没在自己的惶惑中。想象中那件我做下的事情，在我眼里并不是特别的，但是它却会成为我最大的罪。一切比我先存在的法律、道德，都会把我压到无边黑暗之下。如果到那个时候，我会觉得我丧失了所有尊严，在他人步步紧逼下绞尽脑汁地想：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默尔索遇到的就是这种情景。从他的良心来说，和自己的妈妈保持的关系是正常的，杀死阿拉伯人是因为刺眼的阳光。但是法律、众人就是因为这两件事审判他，并且因为他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泣、第二天和女友约会而判他死刑。
默尔索并没有被这种情形打败。他审视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善良温和、热爱世界的人。法律、宗教荒谬得让人无法理解，但他并没有因此哀叹命运。他仰望夜空，感到自己不是罪人，在世界仍上是一个自由圆满的生命。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说我是不是有罪。人们喜欢二分，这是好的这是坏的，这是幸运的这是不幸的。但是，命运并无如此分别，夜空并无如此分别。我发现我不需要去向别人忏悔，这就是我释然的原因。
四、读《局外人》给我带来的
读这本书的体验挺神奇的。读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奇怪，但是也说不出奇怪在哪里。读完之后，也不明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我在看《海边的曼彻斯特》的时候，忽然感到一种释然。仔细去看这种释然，才发现是男主Lee让我想到了默尔索，让某一个扣子突然解开。
写这篇文章时，我时时发现自己的局限。我始终在想：“然而默尔索毕竟是个杀人犯……”如果我没有理解这个点，那么我还有很多提升空间。知道这一点很好。
读这本书的动因是找寻“人生孤独的圆满”这种情景，在阅读+写作的过程中，我找到了。
这么长的文章我也第一次写。中间有过一小段时间觉得太难了、太多了、不想写了，但是最终还是一段段写了下来。写这样一篇文章让我发现即使对这样一本我只理解了一点点的书，我仍然会有感受和思考，时间没有被虚度。
D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