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凄冷的北风,一阵阵掠过红场。克里姆林宫笼罩在瑟瑟秋风的剥噬之中。夜班的工人稀稀落落匆匆促促地赶路。守城的卫兵,裹紧了大衣,慢腾腾踅步……
孤寂的夜晚,响着一阵阵清脆有节奏的脚步声。
宫内的主席会客厅烛光闪闪,蓬荜金辉。阿列克谢耶夫仰坐在桌子前。对面,是闻名遐迩的纯情小说家慕容雪女士。
“慕容女士”阿列克谢耶夫真诚地说:“见到你,很高兴。”
“主席。”慕容雪轻轻地答道。
“你的书,我很喜欢。” 阿列克谢耶夫神情专注地瞅着她。
当代科学技术,冲击着世界的角角落落。克林姆林宫的内院深宅,却顽强地燃烧着古朴的烛光。这与理相悖的现象,竟发生在联邦国家的首府,着实令人费解。是文明的另一种表现方式?还是对民族传统的坚守?也许两者兼而有之。金色的光线映照得主客两人,如薄酒微醉。
“慕容女士”阿列克谢耶夫夸赞地说:“你是当今了不起的作家。我读了你的书很激动!……”
“主席喜欢慕容的书,是慕容的骄傲。”慕容雪情深意长的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阿列克谢耶夫好似沉入久远的回忆……,接着自言自语、语重心长地说:“我定情的日子”。
“情日?”慕容雪迷惑不解地张大抑郁凄落的眼睛,望着他。
“情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阿列克谢耶夫深陷的蓝眼睛,清亮晶莹,溢满泪水欲落。
“四十年啦!四十年的今天,像刀刻一样,仿佛……昨天。——那时,我还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慕容雪诧异,微微蹙眉。她用难以惑解的目光寻找着答案?——一个联邦国家的主席,伟大的政治家,居然秋愁绵绵,寥落情痴?。她创作一生也决不敢把这两个截然相悖的人物联系起来!她感到自己的浅白,感到对人的无知。她,不敢再举笔写作了!
“我曾深深地爱过一个姑娘,她叫薇拉·彼特罗夫娜。现在也有六十多岁了!老太婆喽!”说完,阿列克谢耶夫凄然苦笑笑。
“薇拉·彼特罗夫娜!多美的名字。她很爱您?”慕容雪勇敢地说。
“是的。很爱我。” 阿列克谢耶夫陷入沉思。
“很漂亮吧。”
“嗯,标准的俄罗斯姑娘。——阿列克谢耶夫就是阿列克谢耶夫,阿列克谢耶夫没有得到她。”
“那……?”慕容雪像天真的孩子,向长辈寻求她永远不懂,又不可索解的问题似的。
阿列克谢耶夫昂起头,视线转向墙壁,久久地凝视……
墙上挂着修整过的阿列克谢耶夫的巨幅肖像,庄重肃穆得令人敬畏;平和安详得使人感到亲切!
“你说,他像我吗?” 阿列克谢耶夫指着墙上自己的肖像问。
慕容雪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不假思索地说:“像。”
“那是半个阿列克谢耶夫。”他似神父讲经布道那么庄重。
慕容雪恍然醒悟过来,狡猾地问:“那是大半儿,还是小半儿?”
“呃——”阿列克谢耶夫沉思片刻反诘地问:“你说呢?”
“大半儿。”慕容雪试探地说:“不对吗?”
“对。你说的不错。” 阿列克谢耶夫点点头说:“你听过小黑熊换西瓜的故事吗?”
慕容雪摇摇头。
“那是久远的一个俄罗斯童话。” 阿列克谢耶夫顿顿接着说:“很久以前,有一只小黑熊,到中国盗走一颗秦王镇国的宝珠,它欣喜若狂地带回来。见人,就炫耀自己得个无价之宝。这消息不胫而走,愈传愈远。一天,来了一个商人,挑着一担西瓜,找到小黑熊。他说,我能看看你的宝珠吗?小黑熊当然高兴地拿给他看。商人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说:什么宝珠?是中国的西瓜子呀!胡说!小黑熊不甘示弱,明明是中国的镇国之宝。商人不以为然的说,我刚从中国过来,我有两筐呢,不信你看。说着商人扯下盖在筐上的苫布。两筐大西瓜圆滚滚的,煞是喜人。我国那时还没有西瓜,也没有人见过。小黑熊狐疑地问,这是宝珠?于是商人取出尖刀,割开一个。果然,掉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宝珠。小黑熊傻眼了!瞅着那两筐西瓜又起了贪心。商人看出小黑熊的心思。商人说,看你也是个诚实的人,我们交换礼物吧,这两筐都给你,我们做个朋友吧。小黑熊高兴的把宝珠给了商人,把西瓜搬进屋去。商人带着宝珠走了。小黑熊三下五下切开所有的西瓜,哪里还有宝珠的影子。消息一传开,人们都叫它‘笨狗熊’‘黑瞎子’。它羞赧得无地自容,走在大街上,用自己的长头发盖住了脸。人们见了,更加笑破了肚皮。这大概和中国的‘掩耳盗铃’有异曲同工之妙。小黑熊在城里再也住不下去了,就把家搬到山里去了。” 阿列克谢耶夫一口气讲完,长长地深深地呼吸着……,似问,又似自言自语地说:“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失去了不该失去的,最终什么都失去了。人们在追求的过程中,在不断得失过程中,往往得到的一次要比一次廉价,是这样吧?”
慕容雪被他的故事吸引了,又被他翻来覆去的辩证思维搅糊涂了。她如何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敢相信一个政治家的肚子里能有如此丰富的文学故事,不敢相信他的曲折的感情历程。她的笔下,她的痴男弱女,她的全部作品,从来都是与政治家无缘的。她仇恨政治、仇恨战争、仇恨世上一切的非爱……
“慕容女士。”阿列克谢耶夫说:“薇拉,是个好姑娘,你该写她。”
“主席,您为什么要与薇拉分手呢?”
“是时代。是战争。是那一半的阿列克谢耶夫”
“嗯?——”慕容雪似懂非懂,似乎更加糊涂了!两情相守,长相依,聚依依,散依依,有情人儿难分离;她懂得情,懂得爱,她的相离相伴,海枯石烂心不变,仅此而已。慕容雪茫然了!她发现世界还存在一种无情的情,不爱的爱,爱是真诚的,不爱也是真诚的。她,向自己的作品提出了质疑,爱是什么?她在纯情的世界追求,寻找,苦行了半生,到头来全然否定了爱。犹如卖火柴小女孩眼里的炉火,皇帝的新装,它存在,又不存在!慕容雪猛然感到人类太复杂了,蓦然之间,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再写不出了!
“你在想什么?”
慕容雪回思过来:“我在想,薇拉,还有您。”
“往事不堪回首……”阿列克谢耶夫神情苦楚,喉咙梗涩运动着,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下来,涔涔不止。一霎时,室内的氛围,充满了秋凉,充满了秋伤!
“今天。四十年前……我和薇拉一别无期,永诀了!”
红场,细雨霏霏,寒气袭人,乱哄哄的应征青年与送行的亲人,朋友,互祝平安。人群中一位姑娘挤来挤去,不时地呼喊着“阿列克谢耶夫,阿列克谢耶夫!”
“薇拉。薇拉。” 阿列克谢耶夫剥开人群寻找着……。
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
“薇拉——”
“阿列克谢耶夫!”
他把薇拉揽进怀里,拼命地吻着……
一辆,又一辆开往前线的战车载着新征的士兵,轰隆隆,轰隆隆从他们身旁驶过。
“我爱你,阿列克谢耶夫”薇拉的蓝眼睛,像两个幽深深的碧潭,晶莹清澈。
“薇拉,我也爱你。”他把她抱得更紧。
“别走。阿列克谢耶夫。别走……”薇拉苦苦地乞求。
“薇拉——我也不愿意离开你。可我是个男人,是个男人!”
“阿列克谢耶夫。别去了,战争会死人的——”薇拉抓住他,涕泗滂沱……。
“薇拉。战争一结束,我就回来接你。我们一起去中国旅游,你不很想看看中国吗?”
“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你别走,别离开我。”薇拉抽噎着。
“相信我,薇拉。相信战争。战争能摧毁一个旧世界,能建立一个自由,平等,民主的新世界。” 阿列克谢耶夫犹如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蓦然间昂首挺立,像一座勇勇的英碑。
他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他听到隆隆的炮声正在敌人中间爆炸,一座座堡垒在炮声中夷为平地;仇恨的子弹,打退一次次敌人的进攻。进军的号角,在广阔空间回荡……
薇拉了解阿列克谢耶夫,她太了解他了。她感到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河。他们的生活观相距太远,遥遥如星际之间。阿列克谢耶夫不是她所需要的丈夫,他是历史长河弄舟的掌舵人。尽管这样如此巨大的不同,但终不能影响她深深地爱他。她爱他什么?她不知道。从来她没想过为什么。阿列克谢耶夫对她的爱,也是如此。她明白。
又一队士兵乘着隆隆军车出发了。
“阿列克谢耶夫……”薇拉明知一切的挽留都不可能,她仍然情痴嗫嚅地说:“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覆巢无完卵,国破家危,阿列克谢耶夫何能偏安一隅,苟延喘活。”
“第七兵团集合出发”有人在喊。
“……”薇拉语顿。
阿列克谢耶夫仰望夜空,雪洗的星星睒眼晶亮,一弯秋月,高高的悬挂半空。他的心像波澜起伏的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是阿列克谢耶夫。但他也是一个肉眼凡胎与其它人一样,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人。
“薇拉。我期望你的理解和支持。”
薇拉无言自泣,死死凝注着他——。薇拉明白,她的情,她的爱,已是春日向晚,暮霭沉沉,秋风落叶,该结束,不该结束的结束啦。
“还记得今天吗?”
“?”阿列克谢耶夫一怔!如梦初醒地说:“记得,怎能忘记。我要记它一辈子。”
也就是这一天,薇拉爱上阿列克谢耶夫;这一天,薇拉发现他并不是她所爱的人;这一天,阿列克谢耶夫给她讲德国的马克思,恩格斯,巴黎公社的兴衰,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国的长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非洲的种族歧视……。薇拉凝睇专注谛听——,她懵懵懂懂,她不愿意阿列克谢耶夫博深睿智;她只是惊奇,感到新鲜!感到他更加陌生。她想知道列巴,知道牧场,知道奶牛一天产多少斤奶……
他们恋爱啦!爱的很深,爱的很痴,爱的像冰宫里的火。像克里姆林宫的蜡烛,像一切不和谐的旋律,像南北两极那么遥远,相异,对立;又彼此依附,相通,相近。
阿列克谢耶夫苦苦爱着薇拉,没有丝毫的勉强,没有丝毫的做作,没有丝毫制造的份子。他的政治家的胸襟和平平百姓的痴情,尖锐地矛盾着,激烈地冲突着,云泥分别着,水乳交融着,无数个对立统一。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与薇拉的这段恋情,毕竟东西流去。但是,他仍然忠贞不渝的爱着!
薇拉显得很脆弱,极软柔地偎向阿列克谢耶夫“阿列克谢耶夫,你会忘记我吗?”
“不。绝对不会。”他坚决地说。
“嗯!”薇拉以泪洗面。
“薇拉!”阿列克谢耶夫像只老母鸡似的搂紧她。
广场又一阵喧腾,嘟嘟的笛声!“第七兵团集合出发!第七兵团集合出发……”
“薇拉。我该走了!” 阿列克谢耶夫轻轻松开她。
“阿列克谢耶夫——”她语塞地说不下去,如同断了根的小白杨,左右地摆晃着……。
“薇拉。”阿列克谢耶夫倾泪如注,声音喑哑。
又一阵儿的笛儿声,很急。军车旁列队整装的士兵一、二、三、四……的报着数。
他艰难地闭上眼睛,踅身飞奔过去——。
薇拉追赶似的摇晃几步……,她像一团絮棉;像一股轻风;像秋日的一片枯叶,缓缓地落下……。
“阿—列—克—谢—耶—夫——!”
“薇拉——”隆隆的军车开走了,渐渐地远去,带着阿列克谢耶夫的呼喊消逝了。
红场空空荡荡!
慕容雪打破沉闷的气氛问:“以后,你没找过她?”
“找了。”
“没找到?是吗。”
“不,找到啦!”
“那?……”慕容雪迷惑不解,惊讶的神情等待着答案。
在慕容雪眼里,阿列克谢耶夫永远像迷一样费解,令她迷茫,不安,催她去解一个无根的方程式,恰恰永亘地得出无结的结。她那纯情的心境,软弱的情感,无法索解眼前这位饱经人世苍凉,荣辱苦甘,得得失失的宦海老君。她纯真得像刚刚入世的孩子,像无瑕洁净剔透的宝石。
阿列克谢耶夫喟叹地说:“她不肯见我,我没有勉强她。”
“为什么?”慕容雪的脑子里总是那么多为什么。
“大概,——可能我们都老了吧!” 阿列克谢耶夫一语双关。
“啊!”
“我老喽!人老免不了思前想后!” 阿列克谢耶夫凄婉悲楚地说:“永远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国泰民安,世界和平,承继列宁先辈的事业,我阿列克谢耶夫,死而无憾啦!”
慕容雪情亲言真的说:“主席,我不信仰什么主义,慕容雪只知当今世界仍不安宁,国争人斗,骨肉分离,大陆,台湾各相兀立,战乱绵绵,杀戮噬血……您能率先垂范,消除核武器吗?”
“呦?”这次是阿列克谢耶夫不解,惊讶!他如何不敢相信眼前的纯情女士,不敢相信在她那感情的世界,蕴含着对一切非情感的指责,对人生,对世界的囊括。
“慕容女士。大千世界,何者为轴,以什么方式达到一个平等,自由的共产社会,你是作家,看得不一定会清楚真切吧。” 阿列克谢耶夫极冷漠,认真地。
“是。主席。慕容雪不明,慕容雪只知道武器不好,核武器更糟!那是涂炭生灵,毁灭人类的副产品,通过糟糕的办法,很难想象达到至善至美的境界。”
阿列克谢耶夫一反优柔痴情,阴沉沉,冰冷冷地像座木雕。然后,他决绝地说:“马克思说过:无产阶级要想解放全人类,首先要解放自己。无产阶级革命胜利和取得,必须通过暴力,打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政权,我们对资产阶级帝国主义是消灭,不是任其自然消亡……。”
慕容雪愕然!
她像薇拉一样,听不懂他的理论,不敢懂,不愿懂血淋淋的现实。她的世界是纯感情的,没有刀枪剑戟,更没有核武器,也不需要在核武器的爆炸下,取得和平。
阿列克谢耶夫以一个政治家的目光瞅着她,良久地——。从她身上,他看到了薇拉,看到那久已消逝的历史岁月,看到原初的遗痕。他有很强的毅志力,不想让历史的追忆搅扰他的正常思维。
慕容雪感到他反常的反常,更加的不可思议,更加的不可索解。她楚楚悲悲,哀哀怜怜,凄凄婉婉,仿佛整个世界狼奔豕突。她是铁蹄下一棵弱苗,任其践踏,蹂躏随时都有腰折的危险。
“慕容女士。感谢你接受我的邀请……”
慕容雪瞿然一惊!她听出阿列克谢耶夫婉转的外交逐客令。她本来就是客人,应该回到家乡去,她想到台湾,想到大陆,想到伟大的中华民族。
夜正长,路漫漫。克里姆林宫内内外外云雾凄迷,缭绕。慕容雪情痴地遥望东方,那一轮火红的朝阳,正孕育,诞生在东方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