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

 

某个周日,郑毅从午睡中醒来。这其实不能叫“醒来”,因为他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却无法入睡。他又努力了一下,仍睡不着。于是他只得恼火地直起身子,半靠在床上。

旁边放着一本侦探小说,伸手就能拿到;平时,他挺喜欢这类书,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连翻开它的心情都没有。算了,玩会儿手机吧!但那些短视频愣是一个也看不进去。

然后,他才意识到,或许自己该出去走走了。整天待在房间里,像什么话!今天是周末,大好的休息天,为什么任由它白白流逝?他记得小时候,时间是非常慢的;不知过了哪个节点,时间开始过得飞快,上班、下班、休息,失业、重新找工作,上班、下班、休息……一转眼竟过去十多年。

简单收拾一番后,他终于走出去。真是个好天气呀!午后的太阳慵懒地挂在天空,朵朵白云在其上波荡交叠。几个西装革履的房产中介小哥像往常那样聚在店门口抽烟、谈笑,复印店的那只小狗依然乖巧地卧在一米多高的空调外机罩上。剩下的大部分时间,这小狗待在店里的那座笼子,郑毅从未见它在地上跑过。有一次路过,他手中刚好剩下一截烤肠,就大老远地引诱它跳下来吃。可它只是站起来,伸头往前嗅嗅,又卧在那儿不动了。事后,他也不禁嘲笑自己的鲁莽:万一它摔断了腿,店主饶得了他?再说,又不是自己的狗,怎么能随便喂?

郑毅就沿着熟得不能再熟的这条街,百无聊赖地走着。卤肉店、理发店、快餐店、药店、生鲜超市……这都是他经常光顾的。到一家咖啡店时,他突然停住了:这店也开了好几个年头,他还没去过一次。

一瞬间,他想进去看看。活着,不就是为了多一些不一样的新体验吗?难道不正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老玩意儿,才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如此沉闷无趣吗?这么想着,他的腿已经迈进店里。

偌大的店面,今天只有他一个顾客。往日,不少人带着笔记本电脑或是平板电脑,点上一杯咖啡,一坐就是半天。

“先生您好,要点什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店员无精打采地问。

“来杯美式。”他说。单子上还有拿铁、卡布奇诺、焦糖玛奇朵……他一窍不通,索性点了杯最便宜的。

约莫五分钟后,他取了咖啡,找个位子坐下来。轻嘬一口,苦得他直皱眉头,差点吐出来。再喝,还是那种难以忍受的苦味。“什么玩意儿!”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暗想自己果然还是不习惯这外来的东西。

他从没喝过咖啡。他出生于一个小村庄,经历了上学、考学、工作,最终来到这座城市。如今他三十多岁,依然没有结婚,几年前母亲更是患癌去世。他心里,也一直住着一股赶不走的耻辱:每当想起给他穿过小鞋的上司,那些看不起他的女人,不停催婚的父亲,还有已支离破碎的家,那股冰冷的耻辱就一涌而上。所有往事在心中集合,所有人都瞪着他。可在他心里接受回击和聆听辩白的那些人,现实中根本不会回应他。他只能任这种耻辱继续扩大,扩大到最后没有感觉、只剩下疲乏为止,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循环。他害怕这忧郁的心情没有尽头。“去他妈的吧!全他妈的去死吧!”有一两回,他沮丧万分,对一切都厌倦了。他想象着能让一个人来看看自己这空虚的世界。然而现在,咖啡店里放着悠扬的钢琴曲,和煦的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穿梭于微隙的气息,舒倘,绵长,渐渐盈满了他心中的空虚。多难得呀!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好像置身于只有自己一人的世外桃源。接着他想到,那些匆忙走过的人们,是否也会有这样闲逸的下午,和这样的感受。但就算他们回答,他也不会仔细听,因为——最起码当下这一刻——他已经不在意他们了。他笑了,那是幸福的笑。他四下看看,这完全是在梦里,所有这一切都是个梦。他只知道自己摆脱了疲乏的身躯,飘浮到上边什么地方,那里没有压抑、痛苦和辛劳,他的脑子能以超凡的透明度洞察周围的一切。

“先生,醒醒!”是那男店员的声音。

郑毅不情愿地睁开眼,正要怪他打搅了自己的好梦,却见他使了个眼色,又小声说:“您看外面。”

顺着他的话望去,落地窗外聚集着十来个人。有的既失望又愤慨地盯着他看;有的正对旁边的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地把眼睛斜过来瞟他一下;有的则拿着手机,一直对着他拍照。

郑毅觉得,自己成了动物园假山上的猴子。

“这咋回事儿?”他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问那店员,“出啥事了?”

那小伙只是尴尬一笑,也不说话。

他起身冲出去,正要质问,那帮人却已作鸟兽散;只有一个既失望又愤慨的老头站着没动。

郑毅认得这老头儿。工作日的大部分早上,去公司之前,他会在家附近的街心公园转一圈。此时这里是老年人的天下。一群姹紫嫣红的老太太排成一列翩翩而来,这是走模特步的;一两个老头时不时把鞭子甩出破空之声,再趁歇息的当儿,相互交流着经验;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一副花白长胡子,一袭对襟白衣,有板有眼地打着太极。可最显眼的,还数公园中央的那支广场舞大军。上百号人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天然就有无法忽视的宏伟气势;领头的是六七个身着红白相间的运动服、戴着白手套的老年舞者。而这会儿站在郑毅面前的,是“领头中的领头”。他常看见这老头独自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无表情、又理所应当地领着舞。

“你们刚才在看什么?”郑毅语气不由变得恭敬起来,问他。

“年轻人,”那老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咖啡就那么好喝?”

“我没觉得好喝呀,太苦了——”

“行了!我看你挺享受的嘛!现在的年轻人,太崇洋媚外了!”

“喝杯咖啡就是崇洋媚外?”郑毅火气也上来了,“哪有这样的逻辑!”

“咦!还嘴硬!你知道你最大的错在哪儿不?你最大的错就是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老人一跺脚,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看见没有,专家是怎么说的?那些老外一肚子坏水儿,就想把咱们这里搞乱!”

郑毅看到屏幕上有一行硕大的黑字分外醒目:《警惕!咖啡或已成为外部势力渗透的“催化剂”》。他再定睛一看,消息源自一位德高望重的著名教授,没错。

一时间,他沉默了。

老人痛心疾首道:“小伙子,长点心吧!你四处看看,除了你,现在谁还喝这垃圾玩意儿。我是不喝,也没喝过。渴了就喝白开水,还有茶。龙井、毛尖、普洱、铁观音、碧螺春……不够你喝的?就一句话你记住了,你买咖啡花的每一分钱,将来都有可能变成打在同胞身上的子弹!”说完,他迈着健硕的步伐,走了。

郑毅回头望望那家咖啡店,除了那男店员,果然依旧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也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此时,一条条消息纷至沓来:《别傻傻当“小资”了,咖啡就是赤裸裸的文化入侵!》《咖啡,享乐主义和腐朽价值观的代表》《咖啡成瘾,不仅损伤神经还致癌》……大风吹来时,有些鸟儿顺势飞翔,有些鸟儿抱团取暖,有些鸟儿向大树靠拢,而他像一只落单的麻雀,仍孤独地缩在自己的窝中。他一向有些后知后觉,风吹了好几天,才吹到他这儿。但这又能怎么样?随它去吧,不喝就不喝,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他也不喜欢那味道。他向家中走去,行人和车水马龙声再度扑面而来,现实又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郑毅回到家里。五年前,为了能让他安家结婚,父亲拿出在外打工十年攒下的钱,替他出了首付,买下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可到现在,他仍是孑身一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相熟的大部分人都经历恋爱、步入婚姻,有些已经生儿育女,但他仍独自在人海中飘荡。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给程诺——他的邻桌同事——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出去转了转,发现一家店不错。”

半个小时后,她没回。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回。

半夜十一点多,他绝望了。“傻啊,傻啊,太他妈傻了!”他骂她,也在骂自己。

几个月前,程诺入职了。这个小他八岁的、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让他动起心思。他试图接近她,用的都是最蠢的办法:故意在公交车站跟她“偶遇”,工作中问她一点无关痛痒的问题……后来,她察觉到他对她有意思,他也知道她察觉到了他的意思,甚至别的同事也察觉到了他对她的意思,但没有一个人戳破这层意思。大部分时间,她跟他说话时,似是总带着一丝调戏和嘲弄的意味。“郑先生,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有时候,她说。而在前天中午,郑毅吃自己带的面条时,她主动把筷子伸过来夹了几筷头,还夸他“做得好吃”,这又让他心花怒放;趴桌子上午休时,他看见她短裙下那双又细又直的白腿,目光一下就不肯挪开了。

偶尔,他突然会对她非常厌恶,然而每当寂寞难耐、想起那两条白腿时,还是忍不住去联系她。可她呢,要么不回,要么第二天不痛不痒地回一句,之后接着用那种嘲弄的态度跟他说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次,他暗暗下定决心。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可他怎么甘心做这样的角色?恼怒中,他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有一个看不清脸庞的少女前来,与他拥抱、亲吻、做爱,给他抚慰。这种梦,摆脱了现实的束缚,能达到极乐的境地。然而,一旦梦醒,快感烟消云散,梦中的女人顿时变得虚无缥缈。

此时是凌晨三点,从窗口向外望,视野处正堵着一栋高楼,昏黄的灯光在他面前若隐若现。无论怎样转弯或迂回,他似乎都逃不出已走进的这个死胡同。瑟瑟发抖的老年、疾病,无可奈何地拽着他往前走。这条路的尽头一无所有——除了老朽的他之外,一无所有。


 

第二天早上,郑毅来到公司上班。

正好九点的时候,程诺也来了——她习惯踩着点来。

他故意不去跟她问早,也不理她,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自己的办公桌,坐下好一会儿后,转头对他说:“你昨天去什么店了?”

他正要告诉她,猛地又感到不妥。别人都不去咖啡店了,他还要把这件事嚷嚷出去?于是他对她一笑,说:“没去什么店。”

她愣住,悻悻地把头扭过去,不说话了。

而他却享受到一阵报复的快意。明明一直有一种被她愚弄的羞耻感,他为什么还着了魔,居然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到此为止了,让她哪儿远就死哪儿去!”他这么想着,觉得心中的一个结终于解开了。

十点钟,周例会照常开始。主持会议的是领导张峰——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刚刚从副手的位子爬上去。郑毅慢吞吞地拿着记录本坐下来,还是那一套万年不变的流程:小主管汇报上周工作,大主管讲事务安排,至于员工,一直听着就行了。

两小时后,张峰做了总结发言,这意味着漫长的例会终于要结束了。郑毅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同时准备站起回自己的工位。突然,张峰把目光转向他,问:“郑毅,你有什么意见吗?”

一瞬之间,他觉得空气凝滞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他,程诺盯得尤其专注。

好一阵,郑毅才低着头从嘴里蹦出俩字儿:“没有。”

张峰不依不饶:“你看着我说。”

清了清嗓子的几秒钟内,郑毅的火气已经窜到头顶。“我凭什么要看着你说?你不就是看不惯我,在故意针对我吗?你刚上任时,我不就是没像其他人那样明里暗里拍你马屁吗?可你他妈的算老几,老子是来上班赚钱的,不是来拍你马屁的。你前几次暗搓搓地鸡蛋里挑骨头,我也忍了。但现在你想让我当众出丑,我可忍不下这口气!”

“我说,”他这么想着,抬头正视着张峰,一字一字道,“没有。”

张峰坐在逆光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有些扭曲。而别的那些看热闹的人,干脆都成了一副扑克脸。

“哟,你还挺理直气壮的啊?”这时,张峰说话了。

“我没有理直气壮!”郑毅也大声回他。

“看看,看看!”这时,张峰掏出手机,拨拉了一会儿,又把屏幕朝向众人,“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手机中播放的,正是他昨天在咖啡店睡着时的画面,脸上那享受的微笑,还被做成特写表情包,配上滑稽的音乐,循环放了好几遍。看来,已经有人把自己拍的东西放到了网上。

顿时,郑毅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全身的血也唰地一下涌到脸上——

小丑,他又一次成了小丑。

“谁让你去喝咖啡的?”而张峰情绪依然很激烈,带着审讯犯人的口吻质问道,“现在全公司一盘棋,大家都响应号召不喝咖啡,就你特殊是不是?出了问题怎么办?出了问题上面只会找我,不会找你,知道吗?你要是牵连到公司该怎么办,你负得了责吗?啊?!”

“那到底又是谁他妈的不让我去喝咖啡的?!我不就喝了一杯咖啡么,到底惹着谁了?”郑毅也气极了,脸上由于羞愤、蔑视和暴怒而变了模样。他抓起自己的记录本,狠命往桌上一摔,又冲张峰吼道:“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真他妈的受够了!”

“你受不了可以离职啊。”张峰马上补了一句。

眼下,郑毅要被气笑了。“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他心想,“没有任何代价地把我挤走,再把公司里全安排上你的人。但老子不是傻瓜,你他妈的也不能命令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不能,谁都不能!我不会躲避、逃跑。相反,我选择抵抗。”

主意打定,他说:“我可不想离职,想让我走,你可以把我辞退。”

张峰的脸涨成猪肝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行,你现在去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就可以走了。”

“你想让我走,我就走?在赔偿和工资没结清之前,我还是公司的正式员工。”

“好,”张峰咬咬牙,说,“程诺,你去把该办的手续给他办了。”

 

 

今天是郑毅又一次失业的第四天。

一大早,他就醒了,却一点也不想起床。快到中午,他才从被窝爬出来。

房间里冷冷清清。他强迫自己专心做些什么事情,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进行得很不顺利。于是,他干脆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一坐就是一个钟头。杂七杂八的思想纷纷而来,把自己围困在中间。跟张峰争吵的时候,他是何等狂怒啊!即便现在,一想起当时的画面,他仍觉得恶心。要是能冲出这屋子,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气息,把堵着的那口气发泄出来,他就会感觉好一些,就不会太像一场噩梦似的让他觉得荒唐了。

可他又力不从心。

门开着。他可以离开,也可以继续待在屋里。但没人会跟他说话,或者多看他一眼。

下午一点,他觉得烦了,于是走出去,来到外面。

他随便找了一家小餐馆,吃了一份盖浇饭。午后的时光依旧难捱,他只好独自一人长时间地散步。走累了,他就坐在路边供环卫工休息的椅子上歇歇。看着过往的行人,他羡慕他们有朋友、有伴侣、有事做,这种羡慕有时会变成恼怒、憎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孤单,而这里却是有着一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啊。

唉,可怜,可怜!这座城市就像一个留宿士兵的营地。然而这营地实在不怎么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自己是吃了败仗的小兵,这才是真谛。完成着,追求着,学会劳动,懂得等待。我们要设法镇静,我们在年幼时一直是很好的。我们学得很多,我们试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你试过,我试过。我们都试过,但无济于事——

胡思乱想间,他不经意地瞥向马路对面,视野中出现的竟是那家咖啡店的招牌。



他又进了这家店。

“来杯美式。”他对服务员微微笑着,说。

那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想到他还会来一样。

“好的,先生。”几秒钟后,小伙子回道。

过了一会儿,他依然坐在上次那个位置,轻啜着咖啡。还是苦,还是不习惯——但他不在乎了。

很快,店外又聚集了一些人,有几个脸红脖子粗地嘟囔着什么,有几个在窃笑,更多的人在面无表情地看热闹。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去揭发、告状?不过郑毅对这个也不在乎了。他就坐在那儿,悠然自得地看着他们。与此同时,他的感受颇有些矛盾,能大摇大摆进入咖啡店使他有一种狡黠的满足感。另一方面,一种感觉慢慢在他头脑中滋生——是悲伤?厌倦?还是反感?羞愧?他无法对此加以分析,这种感受就像手里拿着一只浑身滑腻的癞蛤蟆。

“去他妈的吧!全都去他妈的吧!”转念间,他又猛地释然了。什么张峰、什么程诺、什么不该喝咖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他犯不着在乎他们任何人。此时此刻,有一股力量在他体内充塞,让他几乎无法抑制而颤抖。他想起的是那些挺直了脊梁的人。他们没有向任何人屈服,也没有在战争、瘟疫、威压和放逐的打击下弯腰求饶。厄运有时要了他们的命,但不曾扼杀他们的勇气。他们一直在战斗。他们死了,那是消耗了全部精力之后死的,但决不是被愚弄、被操纵、被征服而死的。所有这些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记、却又寂寂无名的人,现在似乎都在他身边悄悄涌动。

“不管你们在不在这里,”他喃喃自语道,“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然后,他起身走出咖啡店,心想他从没见过像自己身上所拥有的这种勇敢,他要带着它去迎接以后的生活。



随后的日子,他还会时不时地来咖啡店坐坐。他已经是厚脸皮了,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已经视而不见了。

“团结啦,自由啦,幸福啦!”他在心里说,“这种年复一年的骗局,难道你们还不腻歪吗?”以前忙碌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多。可如今他感受到的现实是什么?那种到处泛滥的虚伪,尽管他已司空见惯,但每次还是像什么新鲜事那样使他感到震惊。他看到种种虚伪和混乱,试着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别人,然后发现别人内心其实也像自己一样明白,只是竭力装作没看见罢了。他具有许多人所具有的可悲能力,看到并相信善和真是存在的,但同时对生活中的邪恶和虚伪又看得太清楚,因此无法认真地参与生活。

相应地,他也更孤独了。

白天,他在大街上闲逛,午后去咖啡店消磨时光也成了固定节目。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梦半醒地睡觉。这样的日子过了四五天,直到某个夜里,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两个人敲开了他的家门。

一男一女,男的人高马大,女的个头稍矮。

“就是你最近每天去咖啡店?”男人劈头盖脸地问。

郑毅一下警惕起来:“你又是谁?”

“别管我是谁,我问你,是不是你最近每天都去咖啡店。”

“我还要问你呢!我去不去咖啡店关你什么事!”

“不管你咋说,”男人一脸不屑,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郑毅的鼻子,“我现在警告你,以后不准再去咖啡店,听见没有?!”

“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去咖啡店了?”

“你算什么东西!”男人急了,跃跃欲试着想动手,“别人都配合,就你不配合?一个小土鳖喝咖啡——装啥洋鬼子呢!再闹出什么事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就奇了怪了,”郑毅也怒了,厉声道,“一个我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跑到我家里,叫我不要喝咖啡。还是那句话,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喝咖啡?!你说的上来,我就不喝;说不上来,难道你是想公然违法吗?”

“嘿,孙子诶——”男人的手抬起来,正要落下去的时候,被那女人一把抓住。

“你好,”女人的脸色稍为缓和,“我们是社区的。接到居民反映,你近期经常去咖啡店喝咖啡,造成的影响非常恶劣。我劝你之后不要再去,也不要为难我们,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那你们为难我干嘛呀?能不能喝咖啡,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要法律说了算。我没有违法,就可以出入咖啡店。你们是社区的,又没有执法权,为什么要来限制我的自由?”

女人想了想,回道:“我们只是负责执行上面的指示,没有权力干预决策。”

“我能体谅你们的不容易,也不想为难你们。”郑毅也把声调降下来,“我只是提出正当的诉求,你可以把我的诉求转达给上面。我会通过正当途径进行法律申诉,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我有权继续去咖啡店。”

“行,”女人无可奈何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么因此产生的后果,也由你全部负责。”

说完,她就跟那男人一起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郑毅饿了。

他走出去,来到常吃的那家快餐店。

“老样子。”他说。

“好嘞!”老板娘脸上堆笑,招呼道。

他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时,店内却突然响起刺耳的“嘀嘀”声。老板娘立刻不笑了,眼睛里出现一丝惊怕。

“怎么回事?”他问。

没有回答。

有人排在他身后点单,听到“嘀嘀”声,也自动朝他后面挪了好几米。

“出什么事了?”他重复着。

老板娘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还是不答话,只是默然给他端上一盘鱼香肉丝盖饭,然后就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他坐下来,瞧了瞧手机,屏幕上一大块刺眼的红色背景下显示着四个大字:

喝咖啡者。

这就是那女人说的“后果”么?他有些明白了。

吃完饭,他在街上瞎溜达。后来,他又来到咖啡店。这回,他一进门,店里的音响就发出“嘀嘀”声。于是,连那个店员也不跟他说话了。这小伙子显然已多次经历这样的事。郑毅意识到,在这儿待着也是白费力气,尽管小伙儿一再从他身边走过,却不会为他服务。

他回到家,想看看书,但依旧提不起兴趣。他靠在沙发上,一边与身上那种奇怪的疲感作斗争,一边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去他妈的吧!全都去他妈的吧!”他对自己说,“这不会太糟,我一向没有太多地依赖别人,那现在我又需要他们什么?就让他们不理我吧!”

他觉得这样的“后果”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原本他还担心自己会被抓起来,或者被罚款……可这时他仍品尝着这种生活方式的新奇感,孤立和边缘化伤害不了他。

现在还不会。



十天后,他病了。

起初是发高烧,接着嗓子像刀割一般疼痛,以及干呕、咳嗽和随后的种种症状。他虚弱得下不了床,也吃不进多少东西。到了生病的第三天半夜,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阵阵的痉挛让他痛不欲生。当勉强挣扎着上厕所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脸都苍白得变了形。

他需要去医院。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120。

“您好。”电话那头说。

“我……我病了,”他喘着气说,“快撑不住了。”

“好的,先生。请问这号码是您本人的吗?”

“是的。”

“稍等,我们核实您的身份后就派一辆——”接线员突然停下了。

一瞬之间,他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一下瘫倒在地上。这未免也太过头了,这是想要了他的命啊!他呻吟着站起来,想自己上医院,却发现根本没力气走出这个房间。

就算去医院又能怎样?他太了解了,那些医生们绝不会为他治病。

他绝望了,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又回到床上。

他侧躺着,透过窗户,看到熟悉的那片夜空。

金黄色的圆月旁,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头顶之上,是静谧、庄严、永恒的宇宙;苍天之中,仿佛有一双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正在注视自己。他不仅仅生活在这一小块地面上,还生活在整个宇宙中。那不可逃脱的死亡之轮,已经开始在某处转动……

“我要死了。”他想。



然而他活了下来。

凭着床边放着的几个冷馒头和一杯凉水,他没让自己饿死。半死不活地躺了七天之后,他终于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但是元气大伤。

不跟别人交流,他可以活下来。但生病了得不到治疗,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一个犯人在监狱里病了还能看医生,可我病了却看不了。”他想,“这不公平。”

又过了几天,他能出门活动了。憋坏的他在街上无休无止地走动,穿过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或是盯着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流。周围向他投来的每一束目光都带着鄙视,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没有一个人。

“谁稀罕!”一开始,他站在人群中,对着他们在心中骂道。

“谁他妈稀罕!”一个月后,他不自觉地骂出了声。这是孤独引发的一种精神错乱,他想。有时,他会冲某个人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甚至高声叫骂,但那个人依旧不跟他说话,甚至连抗议也没有,只是像躲避瘟神一样地匆匆走开了。他已经是全城闻名的“喝咖啡者”了,这个显眼的标记告诉别人不要去惹麻烦。

他发现自己无法原谅做的这件蠢事。用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去跟别人接触,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的孤独、自己的需要——不,这意味着他们取胜了,他不能忍受。

然而,他前一段时间的那股傲气还是消失了。

他现在是孤独的。他可以对周围的人群不屑一顾,但回到家中,就开始顾影自怜。他恨死了这种孤独。它带来的满足是空虚的,而它带来的痛苦是忍无可忍的。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活两个月,自杀的念头已时时索绕在他的脑海中。



渐渐地,他进入一种麻木状态,思维只能靠惯性运转,对自己的处境已听之任之,不过是在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他强制自己看书,内容不加选择,今天读小说,明天读《道德经》,后天又捧起一本哲学书。他什么也记不住,在翻新的一页时,上一页的内容就从记忆中消失了。

令人厌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再也不愿扳着指头数时间了。

某天,他照例出门,来到那家快餐店。

“老样子?”突然,他听见老板娘问道。

他耳边太久没响起别人跟自己说话的声音了,他几乎忘记了这种声音的意义。

他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打了个颤。

“嗯——老样子。”他沙哑的音调中带着迟疑。

“好嘞!”老板娘冲他笑道。



吃完饭,他来到咖啡店门口,发现这里熙来攘往,人声鼎沸,甚至比很早之前更加热闹——他想进去的话,都要排队。

郑毅站在店外,看到里面的顾客中,竟然还有那个领广场舞的老者。只见他和旁人有说有笑地从柜台前拿走了一杯咖啡。

“可以喝咖啡了?”等那老者走出来时,郑毅拉住他,问道。

“可以了啊。”老者瞟了他一眼,说。

“为什么又可以喝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一种饮料而已。之前已经保护了你那么久,现在要靠你自己决定该不该喝了。”老者说完,转身走了。

郑毅总算明白了——事情又发生了变化。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那红色的“喝咖啡者”标记已经消失了。



生活逐渐重回正轨。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在家里待着了——毕竟,他还要吃饭,还要在这里活下去——他需要钱。

“该去找一份新工作了。”他想。

过往这段日子,在他的生活中形成了一个黑洞、一个真空,或者说一张白纸。想要完全恢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他还是决定去试试。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日子还得继续下去。”某个白天,他离开家,乘地铁去面试。车厢里,乘客们都在默默地玩手机,这幅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安。目前最迫切的当然是找到工作,要是钱再多些、活儿再少些、离家再近些就更好了。今天去面试的这份工作,也正是他很中意的,要是能被录用就好了。

正想着,车门打开,他到站了。突然,从迎面而来的人群当中,他看到两张熟悉的脸孔——

张峰和程诺。

而他俩没看到他。两人并排走着,过了一会儿,张峰伸出一只手,搂住程诺的腰。两人目光相碰,给了彼此一个会意的微笑。几个月没见,郑毅觉得程诺变得更漂亮也更丰满了。当两人并排往对面车厢走去的时候,郑毅又看见她那修长白皙的双腿。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他不是以前那个自己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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