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儿里的小园子,没有奇花异草,全是街边寻常的草木,日子久了,倒也被光阴调理得清清爽爽,一年四季都有个看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春天花开的时候,园子里是顶热闹的,红的粉的白的各种花,挤挤挨挨的争相竞放,谁也不让谁。可一到夏天,那些花儿就没了影儿,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退了下去,一门心思地长果子、长叶子。这时候园子里就剩了绿,深的,浅的,浓的,淡的,一层一层铺着,一片一片漾着,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红叶石楠爱俏,新冒出来的嫩芽尖上总带着点红,这儿一点那儿一点的,散在深绿里头,像小姑娘腮上抹的胭脂,淡淡的,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女贞的叶子最是厚实,新叶子裹着老叶子,把枝条箍得紧紧的,远远一瞧,活像个穿了厚棉袄的老实人,敦厚地戳在那儿。冬青和白皮松很稳重,一年到头就那么不慌不忙地绿着,天热那样,天冷也那样,跟两位不爱吭声的老同事似的,往那儿一站,园子的底气就有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微风吹过,这些光影晃晃悠悠的,人在里头走,步子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这些花木,多半是前些年改造园子的时候,工人们按着图纸一棵一棵栽下的。哪个坑栽什么树,离多远一棵,全有定数,规规矩矩的。刚栽下去那会儿,棵棵都精神着呢,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可时间一长,差距就显现出来了,它们同样被精心安置、同样按时浇水施肥,但有的却一天不如一天:这棵稀稀拉拉,半死不活地吊着;那株生了虫子,芯子空了,只剩一层枯皮勉强支撑;还有的更干脆,一声不响就死了,剩一截黑桩子戳在土里。我天天从这园子里过,看着这些一年比一年差的花木,心里头不由得惋惜起来。
可园子里还有让人惊喜的另一面,就是那些没人栽种、自个儿长出来的树苗,姑且叫它们“自生树”吧!
南边步道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很多泡桐幼苗,看样子,多半是墙外大树的根伸进来,另起了炉灶,枝叶健壮,很有精神。这地方夏天日头毒,人走着走着就给晒回来了,散个步都走不成个圆圈。泡桐这东西长得快,树冠蓬蓬的,用不了几个夏天就能搭出一条绿廊子来。西边是几棵桑树幼苗,绿油油的发亮,像极了小女孩头上的蝴蝶结,一蹦一跳的,正好补了那片的空。东北角靠着居民楼的地方,一棵速生杨直挺挺地立着,再过些年,怕就是邻居窗下的一把绿伞了。北边草坪上,白蜡树苗这儿一棵那儿一棵地钻出来,这树生来就有个架势,将来长高了,园子里就会增添几分威严。
我是一天一天看着它们长大的。墙根底下那棵白蜡最是叫人佩服,它是从红叶石楠的密缝里硬挤出来的,没人给它单独浇过水,也没人给它松过土,四周围还满是灌木,跟它抢水抢肥。它就靠着老天爷那点雨露,自个儿硬是把根往土里扎。几年的工夫,它已经高过了周围的灌木,枝干挺挺的,叶子青青的,通身一股子爽利劲儿。天地间最有韧劲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找出路的那些个。
速生杨是顶泼辣的。种子落到哪儿就长在哪儿,不挑地方,落地就活。春天它发芽最早,嫩绿的新梢一天蹿一截;夏天能撑出一片荫凉,多大的太阳也晒不蔫,多大的风也刮不倒,因为它的根扎得太深了;秋天落了叶,它也不声不响,那是在攒着劲儿呢。它谁也不靠,谁也不求,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反倒透着最真的生命力。大叶女贞性格随和沉稳,鸟雀吃了它的果子,种子随着鸟粪落下,落哪儿就会在哪儿生根,几年下来,也有模有样的,比那些花钱买来的常青树还耐久。桑树就更随和了,还专挑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倒像是替园子打了补丁。
园丁们很辛苦,总觉得得用心疼着、护着这园中的花木,给最好的关爱,才算对得起每一棵树。可真实的情况是,你越是捧着它、惯着它,它就越是娇气,风一吹就倒了,霜一打就蔫了。倒是那些没人管没人问的,从生下来那天起就知道一切得靠自己,它们没享过什么福,也就养成了不叫苦的性子。
往年也有树苗长出,但是人们嫌乱,瞧着它们不顺眼,总觉得园子整整齐齐的才叫好看,就把它们当野草处理了。这几年,园丁们慢慢看出来些门道来,那种整齐的好看是脆弱的,还真是经不起细瞧;而这“乱糟糟”的里头,才藏着最皮实、最长久的道理。于是,人们对园子的养护心思,便悄悄变了。那些枯死的、半死不活的树木,索性拔了去,把地方腾出来。再看那些自生树苗,被好好地保留下来了。我看到一棵泡桐底部分岔的枝条被剪去了,看来是有意塑造、培养了。
我想着,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它们该有些样子了。人这一辈子,不也是一样吗?人要是能活成一棵自生树,大约就是不错的活法了。不指望谁给你浇水,不盼着谁替你挡风,全靠着自个儿一步一步地长大,长出自己的筋骨,也长出自己的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