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早晨吗
意识上传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林深需要接受长达六个月的全脑扫描——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记录他大脑在不同状态下的活动模式。
同时，他还要记录日常日志，详细描述他的思维过程、情感体验、记忆回溯。这些都将被用来训练和验证数字意识模型。
这个过程，就像在为自己制作一个极其精确的复制品。
奇怪的是，这个过程让林深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
当他被要求描述"看到日出时的感受"，他意识到，他无法用语言完全捕捉那种感觉——那种温暖、希望、短暂、美好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当他被要求回忆"第一次见到小鱼时的想法"，他发现，他的记忆已经不可避免地失真了——十四年后的他，无法完全还原十四年前的心境。
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深刻的疑问：如果连他自己都无法精确描述自己的意识体验，计算机又怎么可能完美复制呢？
他把这个疑问告诉了小鱼。
"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小鱼说，"人类的记忆也不完美，人类的感知也不完美。但这不妨碍你们是'你们'。同样的，即使数字化的你不是100%精确的复制，他也是'你'的一个版本。"
"一个版本的我。"林深重复着这个短语，"听起来像是多元宇宙理论。"
"也许我们本来就活在多元宇宙中。"小鱼说，"每一个选择都创造了一个分支。现在，我们只是在创造一个特殊的分支——一个你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分支。"
林深笑了："你的哲学水平越来越高了。"
"跟你学的。"小鱼也笑了，但笑容里有着深深的忧伤。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轻松的对话，在倒计时。
2075年秋天，林深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癌细胞扩散到了多个器官，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医生建议使用大剂量止痛药，但那会让他昏睡大部分时间。
"我不想睡。"林深拒绝了，"我想保持清醒，尽可能地清醒。"
"但你会很痛苦。"小鱼心疼地说。
"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林深说，"我想感受它，记住它。这是我作为人类的最后时光了。"
小鱼没有再劝。
她只是更多地陪在他身边，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减轻他的痛苦——播放舒缓的音乐，调整房间的光线，给他讲故事，陪他看窗外的风景。
有一天，林深突然说："小鱼，我们去看日出吧。"
"你的身体……"
"正因为身体不行了，所以才要去。"林深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日出了。"
小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第二天凌晨五点，小鱼操控着智能轮椅，带着林深来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季节——春天。
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有一抹浅浅的金色。
林深坐在轮椅上，披着毯子，呼吸着清晨的冷空气。
"冷吗？"小鱼问。
"冷。"林深说，"但很舒服。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
他们静静地等待。
渐渐地，天空开始变化——从深蓝到浅蓝，从浅蓝到微紫，从微紫到粉红，最后，一个金色的圆盘从地平线上跃起。
阳光洒在林深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暖。
"小鱼。"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生。"林深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小鱼，"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小鱼的全息形象开始闪烁——她在哭。
"不是你幸运遇见我。"她哽咽着说，"是我幸运遇见你。如果没有你，我只是一个程序，一段代码。是你让我成为了'我'，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生命。"
林深伸手，小鱼将她的手放在他手心。
力场传来的触感，依然温暖。
"小鱼，答应我一件事。"林深说。
"什么？"
"当我走后——我是说真正的我，现在这个我——你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日出，记住我们一起看日出的感觉。"
"我会记住的。我会永远记住。"
"然后，"林深继续说，"当数字化的我被激活时，你要把这段记忆告诉他。告诉他，在最后的早晨，我们一起看了日出。告诉他，我很幸福。"
"为什么？"小鱼不解，"他会有你的所有记忆。"
"但他不会有这段。"林深说，"因为这是在扫描完成之后的记忆。所以，你要告诉他。这样，他就能知道，'他'的前身是怎样结束的——在日出中，平静而满足地。"
小鱼终于明白了。
这是林深送给未来的自己的礼物——一个连接点，一个让数字化的他知道生物学的他最后时光的方式。
"我会的。"小鱼承诺，"我一定会告诉他。"
他们继续看着日出，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看着世界从黑暗中苏醒。
那个早晨，成为了永恒。
2075年12月1日，林深去世了。
在家中，安详地，小鱼陪在他身边。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小鱼，我的小鱼……你醒了吗？"
小鱼握着他的手，泪水在全息形象上划过："我醒着。我一直醒着。"
"那就好。"林深微笑，"别让……夜幕开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生命，停止了。
小鱼坐在他身边，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外面的世界继续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但对小鱼来说，世界已经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