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初十，晴，川西道华阳县，这个腊月特别冷。

直属军事巡警总厅的外东区警区暂驻新马路98号，此处原是前清某道员在外置办的私宅，有三进开间，民国初肇后被市政筹备处征辟为公廨，为体现革故鼎新的气象，总务处遣人拆除了龙凤照壁，方便办案和办公人员、车辆、骡马进出。

进门后穿过前厅，第一进居中是行政和司法科，户政科、卫生科分居两边；绕过行政和司法科或者走卫生科边上的月门入内是第二进，三间正房分别划归总务、外事两科和督察处使用，左侧则是保警、刑警、消防三个直属大队的办公值房，右侧布置拘留所和惩役所；为了方便后面第三进大人物出入，总务和外事之间特别留出走道，同时封闭了月门。

最后一进是本区署长、副署长、督查处长官的日常公务居所，花园式布局，亭台楼阁风貌瑰丽不输江南，稍稍中和了警区的肃杀之气，由于从巡警支厅改为警区时日不久，虽然署长和副署长早已履职，市政公所却一直没有委派督查长，更显得第三进空间广阔；有时候趁着长官不在岗，常有人员以请示公务为名悄咪咪躲进来偷闲。

辰时，上午11点1刻，法务刘正学将两份提告案卷放在科长方顾东办公桌上。文件袋规规矩矩的横向躺于桌面，右上角新画上去的红叉代表案情有误，根据惯例应该直接发回案发地探访员补查。

案卷1：刑华阳-1923-天字0075。

嫌犯李老四，红帮袁育成麾下小头目，查明从民国七年开始先后参与制造了谷子口税案（民国七年三月）、富商李有为绑票案（民国七年九月）、成都县知事林北淼刺案（民国九年正月）、白水湖杀人案（民国十年7月）、小寨沟劫案（民国十二年六月），民国十二年七月廿八日在洗马池街喝花酒，酒后失言被奉酒娘领了保警当场擒拿到案。

案卷2：刑华阳-1923-天字0209。

嫌犯张聚发，道上人称快刀张老大，候拜子、乌鸡儿的拜把子兄弟，在黑枪会中坐第五把交椅，查明从民国肇始先后制造和参与了高坪巡检司放火案（民国元年四月）、金家庙子灭门案（民国二年九月）、状元楼前清武举打斗杀人案（民国三年五月）、上川南烟土走私案（民国四年六月）、湛家花抢劫杀人案（民国四年十月）、川省贩卖人口案（民国五年三月）、赖子方火并案（民国七年十一月）、闻心铭谋杀案（民国七年十二月）、谢少量绑架勒索案（民国九年二月）、川东道税款失窃案（民国十年十一月）、小寨沟劫案（民国十二年九月）。

张聚发是悍匪，长期在广汉打家劫舍，为了避风头于年初遁入华阳，劫了小寨沟后，有黑枪会小匪子为戴罪立功向省府军事巡警总厅透了行踪，被擒获后根据提告条例移交外东区警区。

“方科长，张聚发是在本县发的案，根据省府规定，由本区提告。”刘正学向方顾东解释道。

“老刘你是真啰嗦，说正事吧，独独给我看这两份案卷肯定是有隐情咯？”

“是有很不寻常的地方，科长你看，两嫌犯先后都在小寨沟作案，前后不过数月，都属劫案，这个小寨沟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两伙匪子去抢？。”刘正学指出案情提要里的“小寨沟劫案”给他的直属上级看。

方顾东打心眼里以为是刘正学多疑，但本着尊重前辈的态度，还是仔细查阅案卷后刑警大队提供的简报。

两份案情简报，在提告概要的基础上详细罗列了各个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案情，并列出刑队已经查缴的物证和获取的人证，最后是实际办案员警和正负探访员的签名。

两个小寨沟劫案都发生在四川省川西道华阳县小寨沟，嫌犯李老四参与的小寨沟劫案发生在民国十二年六月初八白昼，嫌犯张聚发制造的小寨沟劫案发生在国民十二年九月廿三后宿。

是什么原因能让两伙巨匪同时盯上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

方顾东站起转身去翻后面的存档架，刘正学赶忙绕过大桌台去帮忙，起身太快，差点被座椅木腿绊一跤。

刘正学年过四旬，做过前清的仵作和讼师，也算得上是本县的翘楚人物；民国元年，川省光复，之后寻军事巡警厅着急用人之机，主动剪去辫子报名入了第六军事巡警支厅，充当法务，具体管控案件核验和提告事宜；民国二年，第六军事巡警支厅改为外东区警区，主要负责华阳县及辖下乡镇的刑案调查及处置，根据省府条例设立六科，正式聘请他充任司法科二级法务员。

方顾东比刘正学年轻十岁，正是男人这一生中精力最旺盛的年龄段；他却没有时下新社会流行的喜好，除了身世履历神秘一点，穿着装扮随便一点，不讲卫生一点，只剩下和这个年纪不相称的庸懒。

民国九年由市政筹备处直接指派，方顾东空降到外东区警区履职司法科长，调令是当时的成都卫戍司令、市政筹备处处长刘成勋越过军事巡警总厅亲自签发的，看起来十分唬人，所以也没好事之徒敢去挖这位新扎科长的底子。

“哗”的一声，方顾东抬起胳膊在台桌上随意扫出一块空处，铺开勘探地图，埋头开始查找这个叫小寨沟的地方；边上刘正学看着满地狼藉直皱眉头，踌躇一番后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抛开上下级的身份顾虑，也探过头来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移走。

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初十的上午，天气晴朗的令人嫉妒。在中华民国四川省川西道华阳县外东区警区司法科，有一枚走过晚清，走进民国，历经沧桑，并且满是创痕的倔强的指头在比例为1：500的《川省勘探舆图》上游走；它小心又谨慎的从东走到西，再从南走到北，直到走投无路四顾茫然，中华民国四川省川西道华阳县也有且仅有一个叫小寨沟的村子，在成都平原西北边缘的邛崃山腹地。

邛崃山属岷山山系，《山海经.中山经》有记：“又东北一百四十里，曰崃山，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麋麈，其木多檀柘，其草多薤韭，多药、空夺。”然而时至今日，邛崃山命途多舛，只剩遍地荒芜，凶山恶水。

“我家袁哥和侯哥这是在打甚子主意。”方顾东扭过头来自问也似在问刘正学，叫人家哥是他的口头禅，可不意味着真会把袁育成和侯拜子当哥。

刘正学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答还是不答。司法科正编三人，然而在编的就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多年朝夕相处，即使谈不上肝胆相照也算得知根知底。对于这位上司，刘正学在业务上那是佩服的很，精明能干观察细微，对于案件的直觉之准丝毫不亚于干了一辈子的老刑名；但也仅限于此，至于其他的就拉倒吧，好歹是个有职衔的警官也没个正形，三十郎当岁不娶妻不生子，也不见有家人来往，游魂一样独行于天地之间。

“科长看不出来的话，需要我去隔壁问问吗？”隔壁指的是本警区直属的刑警大队。

“你哪只眼睛感觉我看不出来？”方顾东一句话差点噎死刘正学。

“要去你去，我不看死人脸。”方顾东彻底否决了刘正学的提议。

刘正学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当下在任的外东区警区直属刑警大队正牌大队长大号司劲岩，同盟会最早的成员之一，参加过保路运动，刺杀过前清川督赵尔丰，做过前任市政筹备处处长王暨美的侍卫官，王暨美去职后保他进军事巡警厅，两年时间从探长到小队长，再到副大队、大队长。

司大队是典型的革命军人出身，不苟言笑，连带着整个警区直属的刑警大队几个探长、队长个顶个看起来都像大冰块，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走了，去一趟四大监。”话音未落，方顾东已经甩开步子。

“哎……哎，方科长等我。”虽然早已习惯了方顾东这种没个正形的做派，刘正学还是不能适应过来，可眼下上司都出了值房，哪怕想告个中午假也没机会，他于是不得不屁颠屁颠紧步跟上。

宣统二年，前清慈禧太后敕建的四川省模范监狱位于隔壁成都县小北门寺，占地40亩，因为设置有内监、外监、女监、病监四大监区俗称四大监。

一个时辰后，外监接见室内，李老四被看守长招呼了一大嘴巴后再一次复述了他的最后一次犯案经过。

在李老四的供词里，二当家——也就是红帮大当家袁育成的胞弟袁育碧谋划了小寨沟劫案，至于目的嘛，其实大家伙都知道邛崃山穷来山，哪有什么钱钞宝贝，连地主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三两肉；小寨沟地处偏僻，这年代土匪麻子各路侠盗又多如牛毛，来来往往早就把小寨沟像梳子一样过了一遍又一遍，连活着的人都没几口了，袁育碧纯粹就是为了在他哥面前显显眼，让其他几个当家的服气，所以才找了这处地儿下手。

毕竟没有值钱的物事大家也就不会拼命抵抗，没人玩命就不会有伤亡，你好我好大家都相安无事，安全第一。

对李老四的问话一刻钟就收尾了，和提告案卷上的记录没有出入，刘正学有点泄气，瞄一眼方顾东，发现后者脸色仍然平平无奇，没有失落也没有得色，不由得在心里自我切责起来，太沉不住气了，还比不过一介小辈。

李老四被押下去之后稍过一会儿，员警带入张聚发——快刀张老大，看上去年纪比方顾东略长一点，瘦高个，中分头，甲字型脸，生的相貌堂堂，面相却是温和的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有机会放下屠刀如果往戏台子上一站，活脱脱一当红小生。

“……两位官长真是……呵呵，很奇怪，……张某刀头舔血的案子犯下不少，偏偏来问小寨沟那档子事，也罢，反正张某现在有的是时间，断头饭还在路上，两位不嫌啰嗦，张某便再摆一次龙门阵。”

“就是今年初，瓢把子乌鸡儿带回来一个人，吩咐我们喊潘师爷……对，这个人从来没见过……瞧那样子侯老大也是刚熟，……后来听海花姐……哦，海花姐是乌鸡儿他相好……海花姐说潘师爷一直都撺掇瓢把子劫小寨沟，……为什么我也不是很明白，……这位官长你说的是，又穷又偏，没有油水，娘们也没几个像样的。”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现在想起来咯，……平时打风都是我和栾七领头，这次是乌鸡儿亲自带着潘师爷出的山，……还规定爷伙几个绕圈十多里地走西岭，子时进，卯时出，迟一刻早一刻都不得行，……自古麻子打家劫舍哪来那多讲究……，栾七多嘴问了一句就被一刀剁掉一只手，出血止不住死球了，留下尸身也不让带走，最后便宜你们顺藤摸瓜……弟兄们寒心的紧，都是好几年过命的交情……。”

“……啧啧，张某是没想到，那么一个破落小庄人倒是不少，……当地人的各种物件用具都奇怪的紧，各色人口穿啥的都有，也是很搞怪，……也没抢到什么，……袁育成这帮龟儿子洗的干净，一个铜板都没得留下……，爷伙几个气不过就见红了，灭杀了三十多口人，……血流成河，尸堆成山噢……。”

“……官长，你说的中，是有反常，……忙活一夜不见黄白物事哥弟们都懊丧的很，乌鸡儿却不恼火，和潘师爷捡到一段废铁就扯呼带着几个铁杆走了……，你问我他去哪儿……，打风之后不过几天就被你们抓咯，我又哪里会知道。”

张聚发被带下去后，方顾东和刘正学都注意到同一案发地两个劫案嫌犯口述的矛盾之处。李老四是被保警队擒获的，当作治安案件处理；张聚发是从总厅移交给本区刑队，单从独立口供和现场起获的证据看都没有问题，但是一并提告，两份案卷的矛盾之处显而易见。

“科长，你看会不会是嫌犯撺供……”刘正学自己都感觉撺供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双方都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没有撺供的动机，“……当我没说。”

“李哥和张哥都是老江湖了，从两人历次作案的经历和关系网来看，也不存在互相结识的可能，这就有点意思。”方顾东边说边把案卷推给刘正学，努努嘴示意该走了。

有点意思，也不知道说的是人？是案子？还是小寨沟这个鬼地方。

前后相差三个月的劫案，前案说人迹寥寥，后案说人声鼎沸，还杀成尸山血海，虽有嫌犯口供，但在案卷中现场勘察记录部分却提都没提，接收本案的刑警大队、后续跟进的探访员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都说人命关天呵。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刘，别忘记我家乌鸡哥还顺走一段废铁哦，也不知道什么宝贝，改天一定要打断他的腿问个明白。”方顾东如是说。

刘正学一时无语，弄不懂打断腿和问个明白之间有什么了不得的联系，只好感叹自己老了，腿脚已经跟不上新生民国的风了。

回程路上英国产三侉子诺顿Big Four火花带闪电，在散架之前终于赶回警区；饭点已过，掌勺的大师傅给饭堂上了锁眼下不知道跺到哪条巷道去遛街了。两人不得已又出门找了个面摊各自扒拉一碗辣子面对付过去，待再次回来已经是未时过半申时将至，下午2点3刻。

“报告。”门岗的值哨立正、敬礼、大喊，“报告方科长，有人来访。”

“人呢？”

“走了。”

值哨眼见方科长一脸黑线，赶紧递过访客登记薄。

访客：楚不疑

来访时间：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初十未时下午2点整

签退时间：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初十未时下午2点1刻

接访单位：司法科

来访事宜：（空白）

“咱们这位楚探员还真没有耐心……，”方顾东两手一搓，扬手划出一道弧线，将登记薄扔给值哨，后者慌忙后仰退却三步才堪勘接住。

“老刘，我李哥和张哥的案子提告先压一下，我们哥俩屈尊给他来个细探小寨沟。”

楚不疑，川省军事巡警总厅派驻东门的正职探访员，主管华阳县东外区域刑案探查。

第二章先师葛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