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小憩,梦里见到了姥姥。
母亲离开我们,都已经整整七年了。
姥姥稀罕,怎么今天到我梦里来了。
她佝偻着背,远远地,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那身影,脑海中一直都在。
姥姥是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大概是一八九几年出生的,一辈子没有正式名字。
那时候称呼女人都是xx家的,有了孩子就是x娘。兰娘,臣牛娘……
上升到书面登记便是婆家家姓加娘家姓,后缀一个氏。
姥姥应该叫吴马氏了。
在我的记忆里,姥姥从来没有挺直过腰。
脊背弯得厉害,几乎快要贴着地面,一辈子就这样弓着身子,走路、干活。
关于姥姥,我心里都是些零碎的画面,
今天一张张摊出来,不分时间。
姥姥家住在火龙岗上郝营村,我们家在火龙岗下连洼村。
我们上小学的学校在村外,每当姥姥弯着腰从东边过来时,我们就能看到。
有一次,姥姥去马庄农场割草,顺路折了几根高粱杆,剥干净,背在身后,一步一挪地给弟弟送来。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家都吃玉米杆,高粱杆。
邻居田喜远远看见了姥姥,就大声喊:“军—-军—-,你姥姥来了!”
还有一年冬天,母亲割扁桃体,没法做针线活。
我连一双暖和的棉鞋都没有。
姥姥心疼我,亲手给我做了一双棉鞋。她纳的鞋底格外密实扎实,针脚密密麻麻,
表嫂又帮忙给鞋子缀了好看的鞋帮子,模样很规整。
那是我小时候穿过最好看,最暖和的一双棉鞋,比母亲做的精细。
每次母亲抽空去看她,母女俩总有说不完的家常,一唠就是大半天。
等到母亲要回家,姥姥总要弯着腰,慢慢跟在后面送,送啊送啊,能送出去二里。
不知道大人们咋恁多话,
一直都说不完。
我们在旁边催着:回家吧。
母亲一遍遍说:“娘,你回去吧。”
姥姥总是念叨:“你这一走,又好久不来看我了。”
母亲无奈安慰她:“家里一堆活要忙,我也是有空都来啊。”
那时候日子都紧,平日里没什么好吃的。
母亲偶尔炸一碗面坨疙瘩,让我给姥姥送去。
姥姥一个人过,孤单冷清。
她这一生一共生了四个孩子。
两个舅舅、一个姨,还有我母亲。
大舅舅年幼时,姥姥怕他冷,用烧热的鹅卵石给他暖被窝,把舅舅烧死了;
二舅舅十二三岁时,在井沿上跳井口,失足掉进井里,也早早离开了。
最后姥爷又找女人,又过继堂舅当儿子,就是因为没有了儿子。
这件事深深影响了母亲。
母亲对我弟弟格外上心、几乎是寸步不离,像贴身挂在身上一样看着,半点不敢马虎。
她太怕了,怕稍有疏忽,就成了绝户头。
记得有一回,母亲去地里收拾棉花,走到半路突然折返。
只因刚下过雨,家门口积了一洼水,她担心贪玩的弟弟跑去水边出事,放心不下,急急赶回家看弟弟。
后来弟弟长大成人,远赴新疆。
一辈子要强、很少落泪的母亲,却因为弟弟远行,嚎啕大哭。
没有儿子,在村里是抬不起头的。
姥姥的一生,辛苦、刚强、又大度。
她独居的时候,屋门里总有一架不停转动的纺车。
她常年纺花织布,织好的布拿到会上变卖,靠着自己一双手养活自己,从不求人、不拖累任何人。
一辈子接济别人,帮堂舅成家娶妻,又一点点带大孙辈,
就连大表哥、二表哥的婚事,都是她东奔西走、四处求人张罗来的。
姥姥为人实在、热心助人,在村里人缘极好。
舅舅身边孩子多,日子自然紧巴。
姥姥的口粮跟堂舅在一起。
舅舅有时不给她。
姥姥无奈,从不在家吵,怕影响晚辈名声、耽误孩子娶妻立身。
她问堂舅:“淘气,咱别在家吵,咱去岗顶上说说,不给我粮食对不对?”
姥姥性子刚烈能干,像男人一样都能吃苦、能扛事。
我从不住姥姥家,就有一会,跟着村里人去姥姥的村子看电影《杜慧娘》,电影结束,半夜了,我瞌睡,我在姥姥脚头上睡了一夜。
无论日子多苦、生活多难,姥姥从来
不抱怨,不喊辛苦。
气场始终很硬。
听母亲说,早些年姥爷从山里带回一个女人,想生个儿子。
同住一屋。
换做旁人,肯定会挤兑那个女人。
可姥姥不管不问,默默带着母亲过日子,坦然接受家里多了一口人。
后来那个女人自己走了。
八十多岁的时候,姥姥下地割草,两大垛高高的干草,拿去换些零钱。
到老都不肯闲着。
姥姥临终的最后一个春天,母亲把她接到我们家。
她是多么不想离开母亲啊,可以吃上现成的饭,感受到女儿的陪伴和照顾。
可是奶奶却一直坚持,说不能让姥姥死在我们家。
奶奶让我去劝母亲,让姥姥回她自己的家。
最后,舅舅被叫来了,把姥姥接走了。
这件事,我至今难以释怀。
当时年幼的我,听从了奶奶的话把姥姥撵走了。
母亲也跟着去了,伺候了姥姥十几天。姥姥就去世了。
姥姥活到八十四岁。
她临走前,对母亲只说了一句话:“你会过日子,我放心了。”
岁月流转,光阴无声。
姥姥只是旧时代千千万万普通妇女一个,没人给她立碑写传。
今天写下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就让互联网的记忆里留住她。
她来过、苦过、善良过、支撑过。
这就是,我的姥姥——吴马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