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岭上的回响

    岭是默然的,尤其在浙江象山。

    它不像北方的山那般嶙峋倔强,要将脊背戳破青天;只是温顺地起伏,将自己融进氤氲的绿意里,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此时的墙头镇,正浸在一片初冬的晴光里。天像洗过的青瓷,蓝得通透;风从海上来,带着特有的清冷,掠过岭上的松针与荒草。在这五六度的凉意中,天地间仿佛敞开着,容得下所有的沉思与回望。

    我立在高架岭的起点,是墙头镇的盛王张村。村名里嵌着"盛""王""张"三姓,想必早年间是几族聚落而生,如今却已难寻当年的烟火痕迹。唯有岭下的老屋基、石阶缝里的青苔,还默记着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年月。岭的另一头,是西周的杨岙村——一个以"杨"为名、却无杨姓后人的古村。据说北宋末年,杨家将的后人为避金兵追杀,遁入此山岙隐居。后来杨氏式微,陈姓长工因救主之恩入赘,子孙为念旧德,仍以"杨岙"为名,世代不改。

    这盛王张村与杨岙村,被高架岭隔开,在过去,怕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一岭之隔,便是两重光景。想来古时的行旅,必得沿着岭上的古道,一步一步地丈量这沉默的距离。明人王守仁的"山行风雪瘦筇扶,一迳幽然鸟道孤",虽不是为此岭而作,却道尽了古道上行人的寂寥与坚韧。

    高架岭脚,土质路面愈发陡峭崎岖。此处曾是郑慈宝烈士牺牲之地。一九五零年四月十一日,解放舟山的战役中,这位六十一师一八二团的战士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那时的风,想必也如现在一般,拂过岭上的松涛。那一声枪响惊破了山间的静谧,随后,更大的寂静笼罩下来,将他年轻的身躯与一个时代的热血,一同埋进了岭下的泥土。

    攀援的过程是寂寞的。土质的路径被山雨与行人的脚步碾成细粉,又被裸露的树根盘结得崎岖。行走其间,方能觉出这岭的脾气——它并非一味地温顺,那陡坡处需用手攀着竹木,脚下小心翼翼地探寻。这便有了行路的趣味,不像在那平坦的柏油路上,走得昏昏欲睡。

    顺着岭脊向东,便看见了那座在本地人口中代代相传的白岩山。象山县内,唤作"白岩山"的所在颇有几处,仿佛这儿的先民对那山体中偶尔袒露的白色岩壁,有着一种共通的命名智慧。眼前这座,并无奇崛的造型,也无雕琢的痕迹,只是静静地卧在海岸线旁,一派天然。

    及至白岩山头,视野豁然洞开。整个西沪港尽收眼底,那片水域恬静地铺展着,波光细碎,如千万片银鳞在微漾。港湾的那一边,高架岭山峦层叠,那浓郁的绿色如同凝固了的波涛,一道一道涌向天际。此情此景,壮阔却无凌厉,只让人觉得天地悠悠,一片浑穆的静气。

    忽然想起柳宗元"欸乃一声山水绿"的幽静,似乎在此地找到了回响。这山,这水,千百年来大抵便是如此了。它们不言不语,却看尽了人世的变迁。那位牺牲在岭脚的郑慈宝烈士,当年是否也曾抬头望见过这片白岩?那盛王张村与杨岙村的先民,又是否曾在此处歇脚,眺望过同样的海色?

    然而时代终究在向前。二零一零年,高架岭隧道复线工程动工,长二里余的隧道如利剑刺穿山腹,将昔日翻岭的艰辛缩为几分钟的风驰电掣。二零二三年,象西线改造完成,"十五分钟上高速"成了现实。现代的效率,重新定义了山岭的阻隔。我站在岭上,看隧道口车流无声汇入,又无声消失,恍惚间竟分不清:那隧道之内是今世,隧道之外是往昔。

    岭依旧是默然的。它见证了北宋的遗恨、近代的牺牲,也接纳了今天的车马轰鸣。它不言不语,只是将盛王张的炊烟与杨岙的灯火,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轻轻拢在自己怀中。那新的与旧的,快的与慢的,喧嚣的与寂静的,都在这岭上,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解。

    忽然明白,我们所有的工程,所有的变迁,其最终的目的,或许并非征服,而是为了读懂这岭一般的、大地本身的、深厚而沉默的篇章。

    此刻,风渐凉,月初上。我回头再看一眼高架岭,它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渐浓的夜色里,继续做着千年的长梦。那新修的公路与古老的岭体,在苍茫的暮色里,终于模糊了界限,融为一体。唯有岭间的风,依旧在诉说着那些说不尽的故事,让历史的回响在这山海之间,久久不绝。

                                                                              2025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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