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走的那年,不过十九。
江南烟雨里的一抹白,眉眼软,笑时颊边浅浅一个梨涡,像初春刚化的雪,干净得没一点俗气。
她是萧玦放在心尖上的人,可天不遂人愿,一场急病,不到不到半月,人就没了。
萧玦跪在她灵前,三天三夜没吃没喝。
从前领兵打仗、杀伐果断的靖王爷,眼底一片死沉。他亲自为她料理后事,墓碑上用正楷刻着至爱发妻苏小小。
之后十年,萧玦性子越来越冷。王府里从不敢种桃花,也不敢提江南,更不最提苏小小,怕他的心更痛。
十年后,暮春。
京郊长街,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萧玦穿一身常服,骑马慢慢走,本想散散心,目光扫到街角那道身影时,一下子僵住了。
青衫素裙,人瘦瘦的。女子垂着眼,鬓边别一朵白茉莉,风一吹,她抬头,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那神情,跟十年前走的苏小小,一模一样。
一瞬间,周遭都静了。
萧玦勒马的动作顿住,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十年冰封的思念突然决堤,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是她吗?真的是她吗?可是下一秒理智狠狠拽住他,她早就不在了。
这份像不是重逢,是凌迟。
女子被他看得有点慌,小声问:“王爷?”
声音软乎乎的,跟当年苏小小在他耳边说话,一模一样。
萧玦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带着点抖:“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卿。女子淡淡道。
她终究不是她,只是一个刚认识的女子。可是那又怎么样。
只要这张脸像,只要能看见一点她的影子,他就甘愿陷进去。
从那天起,靖王爷的世界,就多了一个林晚卿。
他把她接进王府,把十年没处给的温柔、爱意、执念,全都捧到她面前。
他爱她爱得疯,爱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爱眼前的林晚卿,还是爱那个永远留在记忆里、走了的苏小小。
他只知道,死死抓住她,再也不放手。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去。
林晚卿进王府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
她站在朱红大门前,手攥得很紧,指尖泛白。一路过来,她早听说靖王爷冷得像块冰,不近人情,杀伐狠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只知道王爷看她的眼神,热得让她心慌。
王府大得吓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萧玦给她安排了最偏的院子,却又是最精致的,院里种满茉莉,是她鬓边常戴的那种。他不说缘由,只淡淡一句:“住下。”
他待她极好,好得近乎纵容。她要什么,他都给,从不皱眉。可他从不对她笑,也从不说软话。夜里常来她院里坐着,不说话,就看着她,眼神沉得像潭深水,翻着她看不懂的疼。
林晚卿渐渐怕了。
她知道自己像谁,也知道王爷心里装着谁。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藏了十年的念想。她是替身,是影子,是他抓着不放的旧时光。
有一回,她夜里咳得厉害,醒过来时,萧玦正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她的脸,动作很轻,像碰易碎的瓷。他低声呢喃:“小小……别离开我……”
林晚卿浑身一僵,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不是苏小小。
从来都不是。
她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很轻,带着哭腔:“王爷,我是晚卿。”
萧玦猛地回神,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尽,只剩难堪、狼狈,还有一丝被戳破的恼。他收回手,别过脸,喉结紧了紧,半天没说话。
那晚之后,他来得少了,待她却更客气,客气得生分。
林晚卿看着满院茉莉,看着镜里那张和苏小小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累。她想走,却走不了。靖王府,进来容易,出去难。
她渐渐明白,萧玦爱的从来不是她,是他心里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是他的执念,是他不肯放下的过去。
而她,不过是个活在影子里的人。
风又吹过,茉莉香漫了一院。林晚卿抬手抚上自己的梨涡,轻声说:“苏小小,你好狠心。”
你走了十年,留他困在原地,也留我困在这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