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我终究是错过了

(作品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窗外,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时急时缓。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奶泡上的那只拉花小猫早已模糊了轮廓,只剩下褐色一团。

忽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我随手点开,是一条简书平台的读者留言:“老师,为什么不写了,等你的文等了一年多。”

我笑了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是啊,为什么不写呢?

大概是因为有些故事写到一半,连执笔的人自己都不敢再看下去了吧。

五月的江南,梅雨时节还没有正式到来,但这雨已经下得有了几分脾性。窗外的香樟树被雨打得枝叶颤动,街上的行人不多,时而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那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我盯着那些伞看了很久。

红的,蓝的,透明的…

然后,又想起了你。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那个雨天,你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校门口,裙角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你说:“你怎么又没带伞?”

那是2018年的秋天,我到江南这座小城的第二年。

那时,我在一所中学教书。刚辞掉上海的工作,因为厌烦了写字楼里无尽PPT和加班。来到这座小城,理由很简单——听说这里春天有樱花,秋天有银杏,还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边种满了柳树。

文艺青年的通病,总觉得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种活法。

你是我隔壁办公室的语文老师,比我早来一年。初次见面时,你正站在走廊上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

我说是。

“教什么?”

“教数学。”

你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那我们是对头,我教语文。”

后来你告诉我,那天你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教数学的,倒像是教体育的。我问为什么,你说:“感觉你身上有股子江湖气。”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江湖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记得你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像那天走廊花盆里盛开的月季。

我们很快熟络起来。

每天下午笫二节课,你会端着杯子过来找我借水喝。我说你自己的饮水机不就在旁边吗?你说懒得走过去。后来,我发现你是想借着借水的由头,吐槽你班上的学生。

“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学生写作文,形容夏天的婵鸣,居然写‘像我妈打麻将时赢钱的尖叫’。”你趴在办公桌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跟着笑,顺手把保温杯递给你。

这样的午后,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

小城的生活很慢,慢到你可以记住每一条巷子的名字,慢到你可以看清云朵在天空移动的轨迹。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早上七点到学校,陪着学生早读(虽然我是数学老师,但数学也需要早读,别问我为什么),上午两节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批改作业,傍晚沿河边散步回家。

而你呢,是这些日常里最生动的部分。

我开始期待你每天下午过来借水。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来,我会莫名地有些失落,然后在第二天装作不经意地问:“昨天怎么没来借水?”

你会说“昨天下午没课,提前走了。”

“哦。”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浮动,像是初夏傍晚的空气,闷闷的,却又带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年的秋天似乎特别长。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你说去城外的银杏林拍照。我说我正好没事,可以陪你一起去。

那是怎样的一片银杏林啊。上千棵银杏树铺满了整个山谷,金黄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脚下是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地作响。

你穿着米白色的毛衣,站在银杏树下,让我给你拍照。

我从取景框看着你,看着你的笑容,看着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看着偶尔飘下的银杏叶落在你的肩上、头发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一眼万年”。

你跑过来看照片,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桅子花香。

“这张不好,把我拍得太胖了。”你皱着眉说。

“不胖,”我说,“刚好。”

你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倒映着金黄的银杏叶和湛蓝的天。

那天,我们在银杏林旁边的农家乐吃晚饭。你点一壶挂花米酒,说要庆祝秋天。喝了两怀你就开始脸红,话也多了起来,说了很多你的事——你为什么会来这座小城,你喜欢什么,你怕什么。

你说你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

我说:“这些我都不怕,可以借你。”

你楞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声音很轻:“有些东西,借了是要还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意。

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说破。

就像两棵相邻的树,枝叶已经触碰到了对方,根却还深深地埋在各自的土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冬天的时候,你织了一条围巾送我。

我接过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摸了摸,说:“谢谢你,织得真好。”

你说:“少来,肯定没说真话。”

我摇摇头:“没有,是真的喜欢。”

你白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但我看到你转过身去的瞬间,嘴角是向翘的。

那条围巾我戴了一整个冬天。同事笑我说,一个大男人围这么个围巾。我说你们懂什么,这是限量版的。

现在那条围巾还在我的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可能只是洗衣液的味道,但我宁愿相信,那就是你的味道。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的江南,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河里的水也涨了。

你说你想去看桃花,我说好。我们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了城郊的桃花岛。其实不是什么岛,就是一个种满了桃树的村子,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花海,美得不像话。

你在桃林里跑来跑去,像一个孩子,这儿看看,那儿闻闻。我跟在你身后,手里拿着你的包和你的外套。

“你知道吗,古人说‘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站在一棵桃树下,回头对我说。

我说:“我只知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瞪了我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夸花?”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花再好看,也不及你。

四月底的一天,你突然吿诉我,你要走了。

“我爸爸身体不好,我要回家去照顾他。”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楞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什么时候走?”

“下周。”

“还回来吗?”

你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那天放学后,我送你回宿舍。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晚风在耳边轻轻地吹。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俩个依依不舍的……

到了楼下,你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其实……”你说。

“嗯?”

“没什么,”你笑了笑,“谢谢你,这段时间。”

你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我站在楼下,看着你的窗户亮起了灯。

我想追上去,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我想告诉你,别走了,把你爸爸接过来,我们一起照顾他。

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一个怯懦的人吧。我害怕被拒绝,害怕那些话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最终,我选择了沉默。

你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赶到校门口的时候,你已经在车里,见我过来,你放下车窗,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走了…”你终于说。

车启动的那一刻,你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但眼眶已经湿了——不知是飘进去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叫住你,想说“等等”,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冲我挥了挥手,缓缓地升上车窗…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你走后,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们偶尔还会在微信上聊几句。

你说你爸爸身体好些了,你在老家找了份工作,一切都还好。我说那就好,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聊天记录就停在了那里。

像两条交叉过的线,短暂地相遇之后,又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上海,在人民广场看到一对情侣正在喂鸽子。女生笑得很好看,男生双手握着手机在给她拍照。拍完,女生过去翻看,嫌弃拍得丑,男生委屈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我看着他们,忽然就想起了你。

想起你说“这张把我拍胖了”,想起我说“正好”。

我站在广场上,不知为什么,感觉鼻子突然酸起来。

拿出手机,翻看你的朋友圈。你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是你和一只猫的合影,配文是:“新成员,以后就是一家人啦。”

你的笑容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

我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好久不见。”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

窗外,雨还在下。咖啡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进来躲雨,有人撑伞离开。老板娘把音乐换成了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拿着勺子在杯子里搅了又搅,咖啡早就凉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读者:“老师,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这次我没有犹豫,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会写的,等我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发完之后,我抬起头,透过沾满雨珠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世界。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有一个人在躲雨,看身形像是女生,撑着伞,低着头看手机。

五月的雨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却不走。

我忽然想,如果那天,我追上去,叫住你,把那些话都说出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就像一场雨,有些伞撑开了,有些人走散了,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雨水淹没了。

我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苦涩沿着喉咙滑下去。

站起来,推咖啡馆的门,雨还下。

我没有伞。

但这一次,我想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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