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自行车
农历六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大松家从清早就忙活开了,红灯笼挂上了门楣,灶台上炖着鸡,院子里摆好了八仙桌。大松妈一边往锅里撒葱花,一边往外张望:“这死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大松去镇上办点急事,说好晌午前准到。可眼瞅着日头都爬到头顶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媒人催了三遍:“新娘子那边都梳妆好了,再不去接,人家该挑理了。”
大松爸蹲在门槛上抽完第三根烟,猛地站起来,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正给自行车打气的小松身上。
小松和大松是双胞胎,前后脚来到这世上,差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站一块儿,亲娘都得愣三秒才能分清楚。
“小松,”大松爸说,“你去。”
小松手一抖,打气筒差点脱手:“我去?我去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你跟你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换件衣裳谁能认得出来?”大松爸把大松的新郎服扔过去,“先把人接回来再说,等你哥回来了再跟他解释。”
小松还想推辞,他妈已经把他推进屋里换衣服了。
就这样,小松穿着大松的新郎服,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叮铃哐啷地去了邻村。
新娘子叫秀兰,坐在闺房里盖着红盖头,听见自行车铃铛声,心跳得像擂鼓。她被娘家人扶出来,坐上了小松的后座。
一路上秀兰都没说话,小松更不敢开口,后背绷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风从耳边刮过,秀兰的红盖头被吹起一角,她看见前面骑车的人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想,这人还挺害羞的。
到了自己村口,小松远远就看见了村头老槐树下聚着一堆人——有下棋的二大爷,有纳鞋底的三婶,还有几个光膀子聊天的大爷。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人谁不认识他?要是看见他驮着个新娘子进村,用不了五分钟,全村都知道是小松替哥娶了媳妇。
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然后捏住刹车,侧过头对秀兰说:“那个……车子好像有点毛病,你先下来,我瞧瞧。”
秀兰不明所以,提着裙摆跳下了后座。
小松弯腰假装看了看链条,又站起来拍了拍车座,突然长腿一跨,蹬上踏板就走。
自行车在土路上扭了两下,很快就稳住了,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秀兰站在村口,红盖头掀了一半,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老槐树下的二大爷棋子都忘了落,三婶手里的针扎了自己一下,几个光膀子的大爷面面相觑。
“那不是大松吗?怎么把新娘子丢村口自个儿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说:“这小松也太不像话了,哪有把人撂半道上的?”
也有人说:“你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顶着哥哥的名头去接亲,满村都是熟人,万一被认出来,新娘子脸上挂得住?大松家面子往哪儿搁?他也是没办法。”
还有人啧啧称奇:“这双胞胎就是不一样,心眼儿都长得一样快。”
秀兰在村口站了不到一刻钟,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哭笑不得。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刚才那个人,恐怕不是她今天要嫁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
大松满头大汗地骑了过来,车把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他刚从镇上赶回来,一进村就听说了这事,急得差点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
他跳下车,站在秀兰面前,喘着粗气,脸红得比新郎服还鲜艳。
“你……你是秀兰吧?”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是大松。那个……刚才那个是我弟,小松。他去镇上接我没接着,家里着急,就让他先替我去了。这小子不懂事,把你放这儿了,你别生气……”
秀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俩长得真像。”她说。
大松一愣,也跟着笑了:“那是,双胞胎嘛。”
他把秀兰重新扶上后座,这一次骑得很慢很稳,路过老槐树的时候,还冲二大爷和三婶点了点头。
二大爷捋着胡子笑:“这回是大的了。”
三婶拿鞋底拍了他一下:“废话,小的哪敢这么大大方方跟人打招呼。”
后来大松找到小松,兄弟俩坐在院墙根底下。
大松递了根烟过去:“你小子可真行,把我媳妇搁村口就跑。”
小松接过烟,嘿嘿一笑:“哥,我要是不跑,明儿个全村的闲话就得传成‘小松替哥娶媳妇,新娘子到底是谁的’。我跑了,事儿反倒简单了——他们只会说我莽撞,不会往别处想。”
大松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着了,吐出一口烟雾。
“谢了,弟。”
小松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喜宴开席,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有人起哄让小松讲讲白天的事,小松端着酒杯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那是考验我哥的速度,看他能不能及时救场。事实证明,我哥骑车的速度还是很可以的。”
满桌人都笑翻了。
秀兰隔着桌子看了小松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大松,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对双胞胎,一个莽里带着细,一个憨里透着精。
日子啊,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