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無爭一行離了绛縣,捨舟就陸,一路往咸陽進發。安車之中,摯友留下的遺簡再次攤開,他承前所止、續讀下文。
狐彥身處太虛、遨遊飄蕩。其高低沉浮,好像踏浪於無底深淵;起落升降,又如乘風於萬里雲霄;忽上忽下、輾轉翻騰,似乎被什麼托著,可伸手又不能觸及一物。周遭是純粹的黑,睜眼是黑,閉眼也是黑,十六方位混同、六十干支合一,東西不分、古今不辨,浩瀚廣闊、莫窺其際。他已失卻所有知覺,目無一物、耳無一音、心無一念、體無一感。
直至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循聲望去,無盡的遠方顯現一個光點,隨即愈發增大,他才知自己正相向而動。俄頃,光中走出一位老者,身著白袍、蒼髯皓首、體貌慈祥、面目帶笑,似乎正在迎候;可就在將要臨近之時,其人伸手向旁一指,他不由得隨之一拐,又漸行漸遠了。又不知飄蕩多久,眼前浮現一個棋枰狀的物件,四角各立梁柱,共擎一隻倒扣的斗笠;再飛得近些,棋枰上慢慢可辨高低起伏之勢態與縱橫交錯之紋理,斗笠上也緩緩顯現集聚成簇、明暗各異之光斑。
“這是天地啊……”狐彥猛然領悟。棋枰就是大地,四海五湖、六合八荒,山嶽起伏如龍脈,川流綿延如經絡;斗笠就是蒼天,天河北斗、日月星辰,十二分野各就其位,二十八宿環繞而行。在一片混沌之中,這乾坤既如一盞明燈、獨燃於漆漆長夜,又似一輪月影、倒映在萬頃波濤。他徐徐來至此物正上,將大地萬物看個真切;首先奪目的便是昆侖之墟,位於海內之西,高萬丈、廣千里,白雲繚繞,氣勢磅礴;其右有河水出焉,順峰巒而下,始則涓涓、繼而滾滾,且愈流愈廣,分出支岔無數,似樹冠又如蛛網;當中一條頗為浩大,流經一處王氣所在,滋養通邑都會、哺育黎庶元元,繼而向東奔騰而去。再看那王氣,被四座關塞包攏於內,東為函谷、西有大散、南臨武關、北靠蕭關。其地望曰雍州,其邦國名嬴秦,然雖紫氣貫通,已現闌珊式微之兆;其星宿為井鬼,其分野在鶉首,縱使辰光仍在,難掩晦暗不明之象。
那王氣在一座名曰“咸陽”的大城中最是旺盛。眼下,城外東南方的曠野上,人聲鼎沸、冠蓋如雲,似有繁華熱鬧之事;狐彥一見便被吸引,當即目不轉睛、凝眸注視。只見百十兵卒身披白麻縗絰,圍著一個極深的墓穴站定;四周魂幡招搖、素旌烈烈,奴僕如螞蟻搬家般將冥器擺放穴內,另有人手操作絞盤、吊入一具描龍繪鳳的靈柩;祭壇之上,巫祝轉圈舞蹈,口中陣陣有詞,邊念邊抬頭望天,恰好與他對視,似乎就是講與他聽。下界一切都如此有趣,教他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好奇。然而,自此往後,便有哀嚎之聲直衝霄漢。他看到,有人排排而跪、痛哭乞饒,卻被灌下酒醪、倒地身亡;還看到,一口口棺材封牢釘死,逐一送入墓穴;最後看到,地上只剩一個漢子,兩員兵士按其雙臂,以銅爵灌酒入喉。臨死之時,那人大喊:“嬴政匹夫!狐彥化為厲鬼也要殺——”
此時此刻,狐彥嚇得肝膽俱裂,渾身汗如雨下,顫抖不能自已。“我死了!我死了啊!”他終於憶起前事,乃大叫數聲,手足在空中亂抓亂蹬,有如溺水之狀。就在喘息愈加急促、胸口憋悶已極之際,他猛然睜開雙目,好似大夢初醒;方才的乾坤已不知所蹤,但眼前仍是一片幽暗,所不同者,可見一條極細的縫隙透著微光,感官也回到了軀體。待吐息平復,他發覺自己姿勢平躺,於是抬手向上摸索,然只伸得半直便觸到了木材的粗糙紋理;再向四周探尋,也是同樣的質地,可此番連半直亦不能夠,體外空隙不過寸許而已。他鼻中滿是木料的清香,口內含著什麼東西,未及以舌尖咂出形狀,忽覺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馬上就要嘔吐出來。他趕忙四肢並用,向上猛推猛踹;一陣嗶嗶剝剝的爆響,頭上的遮擋沿著那條縫隙被頂開脫落,亮光灌注進來,照得他兩眼刺痛。
扒扶著能夠借力的無所謂什麼物件,他閉目坐起,而後向右一歪頭,“嗚啦”一聲將腹中的一切都傾倒出來。天旋地轉、頭暈目眩、口中苦兮兮、每根骨節都喀喀作響、每塊筋肉都撕裂般疼痛,他強忍諸般不適,掙扎爬出原來的所在,倚靠著坐好,頭腦用力思索現下之情勢。“此是何地?莫非黃泉?”他暗忖道。再低頭瞧瞧嘔出的穢物,黑乎乎、黏稠稠一片,其中都是細小的顆粒狀物——他看出那是木炭粉末,王陵工場的木匠作坊裡常見。原先口含的物什也在其中,乃是一塊葬玉。他的神思時斷時續,頭疼得厲害。
“我竟沒死,可是為何——啊!”他恍然大悟,必是木匠黑膂趁著放置葬玉的當口,給他灌下炭粉、救了他命。聽說木炭能解砒霜之毒,傳聞居然不虛!回頭看向後背倚靠之處,就是他的棺槨;因邊緣釘得不牢,才能掙脫而出。同樣的靈柩在左近四下數不勝數,想是先他而死的陪葬近臣與侍妾。如此說來,此處是嬴異人的王陵地宮也就確鑿無疑了。他抬頭向遠處掃視,見四面石壁圍成長寬百丈的空間,每面居中設置石門,眼下緊緊關閉;八根巨椽撐起宮頂,各高十丈、寬數圍,森然成行、井然成列;地面密佈木製微雕的宮殿、樓閣、苑囿與街衢,格局仿照咸陽城,分毫不差、毫釐不爽;所有一切,只為拱衛正中央那座碩大的槨室、莊襄王遺體之冥居。
狐彥慢慢環顧,嘴角逐漸揚起,最終定睛於槨室,竟忍不住撫掌大笑,連殘留著毒酒的肚腹愈發疼痛也顧不得,直笑得前仰後合、氣喘不跌,整個地宮都因回音而隆隆震顫。“嬴異人,想不到天道有常,教你死後落入我手!”淪落刑徒三年,他從未如此放聲開懷;而今這地宮在己掌握,不必急於報仇,可先好生遊覽一番!思慮到此,他走至牆邊取下一盞油燈——其中盛裝人魚之油,可延燒千年——先從宮頂賞起;只見頂上鑲嵌金玉、以成天象,群星反射燈火、光芒四射,真似銀河燦爛。再照四周石壁,自東南到西北,浮雕著秦國從古至今的史事:從非子為孝王畜馬、始封秦地,到莊公滅西戎、為西陲大夫,到襄公助平王東遷、獲崤函之地,再到攻滅巴蜀、鯨吞三晉,再到滅亡東周、遷徙九鼎,樁樁件件,栩栩如生;其後牆面留白,為四海歸一留空。“哼!莫說你不能一統天下,你兒嬴政也休想,我早晚殺之!”狐彥繞行一圈、遍覽一番,之後從兵器架上提起一把大斧,就往中央的槨室走去;路過兩側的“咸陽城”時,順便把市集與樓台也夷為平地。他曾親見黑膂精心琢磨與粘合這些木雕,每枚必費數月功夫,然化為烏有只須片刻而已。
黃腸題湊的芬芳撲面而來,他站在槨室面前,掄起大斧、猛地砍去。柏木極其堅硬,與鋒刃相碰時鏗鏗鏘鏘,好似銅鐵一般;然狐彥仗著心中怨氣,沒命地狂劈猛斫,俄頃便有木屑掉落在地;又良久,室壁的空洞愈擴愈大,同時,一股酒肉的香氣飄逸而出,立時在他腹中引起“咕嚕嚕”的聒噪。他之前還不覺餓,經此提醒,才想起自己早已饑腸轆轆,方才的嘔吐把胃中本就寥寥的稀粥野菜倒得乾乾淨淨。趁著雙臂還有力氣,他扔了大斧,用手扒掉鬆動的木料,勉強鑽將進去,而後有如饕餮出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朝那味道的源頭而去。那裡是槨室的最深處,擺放銅鼎三隻,盛放各色佳餚。他用手掬起就往口中送,咽下這邊的煮肉,再去抓那邊的瓜果;一通不加咀嚼的狼吞虎咽,又撩開旁邊酒瓿的蓋子,先欲抱之而起,卻因太重而舉不得,又等不及找個酒爵去舀,乾脆將頭埋入、肆意暢快痛飲。一刻鐘過後,他背靠大鼎、坐於地面,一邊喘勻氣息,一邊還往口中塞著肉脯;想到老賊要作餓死鬼了,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
然而,笑著笑著,他又忽生抽噎。消褪了死而復生的僥倖、淡去了獨佔地宮的得意、發散了大快朵頤的燥熱,他就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身處十丈地底。陰冷的濕氣自頭頂重壓而下,墻上的燈火照不到五尺之外;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滿地的棺槨不時莫名發出“咔”的一聲,教聞者心寒而股慄。想到故國、父母、兄弟、摯友都在千里之外,他身上一緊、打了個冷戰,同時心中慘然,忍不住望空悲歎,道:“狐彥所受奇恥,有誰人知曉?三年刑徒、九死一生,又有誰人知曉?此刻身處三泉之下、與死屍為伴,又有誰人知曉?”一陣嗚嗚咽咽、撲撲簌簌。待止住淚水,他將目光落於槨室中央的梓宮,想到害他至此的仇人現正躺臥其中,登時由悲轉怒,頭上青筋暴起,雙臂因充血而顫抖不止。他走至金棺跟前,用滿是厚繭的兩手摩挲著棺身的金銀雕飾,心想,這是上天許他報仇,他要和嬴異人見一面,好好地見一面!
幾聲“吱吱呀呀”,蓋板被斜斜推向一邊,一股屍腐噴薄而出。他顧不得惡臭,單手伸入,拽住死屍衣衽,猛地一拎,老秦王就遷出了舒適的冥宅,八尺長身重重跌落在地,蒼白的死人面孔明暗分明,唇口因那一摔而張開,喉嚨露出一個黑洞。這副面孔雖已乾癟不堪,卻依稀還能看出三年前月光下的模樣。他愈發痛恨,拎起一把陪葬的銅錘,低頭切齒道:“老匹夫,可曾料到今日?”言罷,高高舉起、便要下砸。眼看屍身即將化作肉泥,他卻忽然住了手,腦海中冒出一個更加惡毒的念頭。他想到了那個傳聞,說嬴政並非異人親子;他要找尋一位身患某種症候的男子,體貌還要與異人相似。他也不知是否可行,世上大概不會有這般巧合,然而若不試試、如何甘心?
來到槨室之外,見上百具裝殮殉人的棺材半埋於土,狐彥想起彼等死前慘狀、還有自身將行之事,頸上汗毛倒豎起來。他走臨其中之一,心中半是恐懼、半是不忍,可最終還是狠下心來,以大斧將其撬開。裡面安息一位妃嬪,不是他要找之人;再揭開兩具,是男寵和宦官,也不合意;一口氣掀開二十餘具,終於看到一位卿官,可惜身材瘦小,也不堪用;之後,又見數員將領校尉,雖身材魁梧、與異人相似,可又不患那種症候。不多時已至最後一具,他將眼一閉、心中默禱,而後手上用力,再睜眼看時——依舊不是。“天下果然無此巧事……”他擲斧於地、癱坐在側,嘲笑自己癡心妄想。地宮之內,所有棺槨皆已敞開,屍身仰面朝天,腳上鞋襪都遭脫下;為了找尋那個症候,狐彥仔細查過每一人。“既如此,就還如舊謀,也可稍泄心頭之恨。”說罷,又朝槨室裡的那把銅錘走去。
然而,剛剛起身,在他的眼角餘光中,遠處一具男屍的左足似乎微動一下。狐彥停步轉頭,有些不敢置信,不知是自己忽生妄覺,還是那人當真有些異樣。走近觀瞧,更加大吃一驚,那人的第二與第三趾居然相連,如鴨蹼一般——正是他苦苦找尋的症候!他再三檢驗,就是“蹼趾”無疑;可是,適才為何不曾發覺?難道是眼花,錯過了?他百思難解。轉念一想,自己剛剛死而復蘇,眼下毒猶在體、頭痛欲裂,差錯在所難免,何必大驚小怪?於是不再猜度、專心只看那人,見他頂盔束甲、執弓握劍,一副秦宮禁衛裝扮,身材只比秦王略微短小——這倒不妨事,多年以後,皮肉腐爛殆盡,只有白骨留存,誰去備細分辨?狐彥大喜過望,沒想到冥冥之中真有上天相助,乃將屍身扛起,回到槨室,與異人調換衣裳,而後互換棺槨。片刻之後,秦王便身著禁衛甲胄、躺於陪葬坑中,而那衛士反而袍服冠冕、安息梓宮之內。
棺板蓋合,一切停當,只等後人掘開此墓。蹼趾奇貌是父子相傳,父有則子必有,因而後人將以傳言為真、謂嬴政非異人親子。百年也好,千年也罷,必有盜墓者將此情此形散播於世。“伍子胥鞭楚靈王之墓,懲罰僅及一身;而我毀謗嬴氏父子於萬世,報應何止百倍!”狐彥等待復仇的快意充溢全身,然而襲來的只有一陣羞恥。這三年,他無數次盤算要用至惡至毒之法復仇此二人,勞作時在想、飲食時在想、連睡夢中都在想;現在大願得遂,手段比最陰狠的奸計還要更甚,然而他卻心生悔意。“我狐彥一生磊落,何曾行此下作之事!”猶疑不定、進退難決,他又欲將兩者調換回來,可一低頭,卻見棺木的亮漆反映出一張如腐革枯木、人鬼難辨的面龐。那晚的夜宴再次浮現腦海,他雙目緊抿、咬唇出血,轉身走出槨室。
仇怨半了,另一半還在人世等他,他要逃出這昏暗潮冷的死地;可是頭頂黃土十餘丈,如何逃得出去?地宮四方各有石門,他手拉銅環、用力拽開,見其後的墓道已遭夯填而為土牆;以兵器敲打,堅實無比,絕難挖掘而出。又往其他各處探察,同時調動狐人感官,嗅聞陽間氣息、聆聽風聲水聲,然不見一絲孔隙,於是漸漸絕望。“黑膂,既然無路逃出,你又何必救我,又何必——”他於苦笑中驀地愣住,隨即在袍袖和內襟裡翻找,只見空空如也;又看向來時的棺木,快步跑至近前,手舉油燈,從裡到外、一寸寸地尋找,仍然一無所獲;最後撿起掀翻在地的蓋板,終於發現一點坑窪,乃是以鐵石刻畫的一枚箭鏃,尖端指向地宮偏西一角。他早該想到,乃以手加額、大喜過望,當即沿著箭鏃所指、來到墻邊,見四下再無線索、只有向壁而尋,乃掄錘猛擊,不數番便砸出一個窟窿;向內看去,中空而無物,竟是排水的陶管!其口徑比人稍寬,豎直裹於墻內,為的是將雨水導入地下河,以防淹漬陵墓。狐彥俯視管口,黑洞洞、似乎將要噬人;他不知其中狀況,亦不曉通往何處,然別無活命之法,只好狠心咬牙,屈身鑽爬進去。
陶管下行數尺,之後轉而向南、水平而進。狐彥渾身踡縮,一膝一肘地挪著;周遭一片黑暗,光陰逐漸模糊,於是他開始計數。一百,兩百,一千,兩千……數到三千之時,前方可聞流水潺潺,清脆而渺遠。他的雙耳被這妙音按摩,喉嚨渴望甘泉滋潤,身上又有了力道;於是再爬一千,前方出現一團光暈;又爬兩千,光暈變作光圈,邊緣以月色鑲嵌——定是管道盡頭!又過許久,他終於挨到彼處,將頭探出管口,發現身處一眼水井之底,井壁由石磚壘砌,只開一洞作為陶管的出口,便是他伸頭而出之處;洞下不到一尺就是地下河,河水汩汩向東;一個木桶浮於河面,隨著波浪、咚咚撞擊井壁;再仰頭向上看去,轆轤佔據井口,明月透隙而照。他知自己有了命,乃將雙手插入湍流,身體被那凜冽激得一顫,而後掬起一捧,混合淚水飲下。
攀援井繩而上,他終於回到人間。看月色已是深夜,白天的喧嘩好像是前世之事,眼下曠野一片死寂,只有鴟梟淒慘鳴叫;北邊的墓穴已變作巨大的封土,距離三里開外;工場夷為平地,不見萬千刑徒。大赦之後,彼等大概正與妻兒團聚;黑膂是桐柏縣人,此時應已歸鄉。逃出秦境是他當務之急,然今生必要面謝救命之恩。再轉頭望向西北,見咸陽城輪廓淺淡、微浮於夜,連至高的秦宮大殿也不露半點燭光;他知嬴政已然安寢,乃往地一啐,向東邁出步伐。
數月之後,狐彥終於潛回青丘國,卻不敢入宮與父母兄妹相見。一則,自己形貌大變,不忍使至親悲痛;二則,秦國知他未死,必起大軍來伐;所以只好藏身都城集市,趁親族出宮,暗暗在旁觀瞧。此時秦國國書已至,嬴政竟誣他穢亂後宮、依律正法。父兄聞訊,悲慟哀戚;慈母思子,鬱鬱而終。狐彥大哭一場,刺秦之志益堅。之後,他去往風國尋找風無爭,不料後者正在楚國隱居,故而不得相遇。他留居風國等待,只盼與摯友再會,而後入秦刺王、雖死無憾,卻始終不見其人。直到半年之前,聽聞風王亦有刺秦之策,他自思不可再等,便以頭顱自薦,不意人生末路反與無爭共度。只是,捐生之前,必須報答黑膂大恩,所以繞路往桐柏縣走一遭。
遺簡終末,還有一段話語留給風無爭:
“愚弟不聽賢兄良言,以致墮嬴政奸計,身受大辱、幾死數番,想來悔之無及。如今弟在人間諸事已完,伸冤報屈全仗賢兄成全。然此去兇險、歸途不明,須多加小心。
賢兄生性仁慈,不忍殺生取命;今奉父命行刺,並非出自本心。驛館暢飲之時,愚弟以言語試探,又以木匠兄弟比於你我,方知兄之心志果然不堅。兄若中途有悔,弟絕不見責;只是,當與秦王對坐之時、機關已現之際,萬不可猶豫不決;不然,則事不成、身亦不免,豈不兩失!嬴政巧辯惑人,兄其戒之。
愚弟調換異人屍身之事,世上只賢兄一人知曉。弟常思之,愈覺所為不堪;是否廣告天下,唯兄裁之。
愚弟自從遭禍,常憶與兄在秦往事,唯恐此生不能再見;然天幸你我重逢,一晚歡談,足慰平生!
此為永訣,狐彥謹致。”
……
風無爭掩卷太息,手掌緊攥簡牘,幾乎將其折斷;抬頭又見對面座位空蕩,想起此前數日過往,更加肝腸寸斷。他已欲哭無淚,心中只是埋怨,狐彥為何不在出發時就據實以告?為何將他蒙在鼓裡?為何不許他真心度過這段時光?可轉念一想,確如狐彥所說,以他之心性,一旦獲知實情,怎會容彼自盡?思慮到此,無爭又自恨起來:優柔無斷、樂生惡死,他的秉性還要招致多少痛苦?
此時,馬車距咸陽只有兩百里路程,卻停駐兩條大道之交匯處,似乎正在等待什麼人物。不久,遠方傳來車輪轆轆、馬蹄噠噠。無爭撩窗外望,見那一隊駛來的人馬正如自己當年入秦時一樣:侍衛全裝甲胄,手持旌旄;馬車描繪日月,乃是風國祥瑞;傘蓋染作深青,以顯太昊木德。來者駛至近前,自上走下一個漢子,與無爭身量接近,面貌也有三分相似,身穿風國公子袍服。無爭見了,不禁感歎父王計謀之精巧。他收斂哀容,也走下車,向那漢子行禮,道:“原來你就是我。”
那人回禮,說:“公子取笑了。請上車。”
於是兩人互換載具。無爭從商賈變為使者,繼續向咸陽進發;替身則自使者化作商賈,調頭回風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