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沉睡的昆虫,尚不知将被初临的阳光轻唤。阳光拂过,渗入蜷缩了一冬的关节。急性的新季,在枯枝的裂痕间,催出米粒的嫩芽,那般执拗,像一句不肯被抹去的誓言。而真实,正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靠近。
端坐潭水之畔,梦回数载之前。
水面纹丝不动,如被时间遗忘的铜镜,映着依稀的倒影。时间在流淌,身后案头的书页被风翻卷,急切寻着,却始终翻不到那一页正解。
二
一切都在沸腾。血液在血管里翻涌咆哮。窗外的草树,在眨眼的间隙,无声无息地高了一寸。
死水畔,躯体的空壳,被遗弃,轻盈任微风拾取;灵魂飘远,去往那从未抵达却无比熟悉的地方,去了那些只在史书夹缝里闪烁过一瞬的城郭与渡口。
许久的徜徉,踏向远方的脚步,在一场漫长不知疲倦的漫游后,最终——像所有远行者的宿命——回到了这里。
手里的笔,悬在迟疑的半空,思绪在笔端聚集成云,蔓延四野。
看不见的空中,风携急切,挡不住墨汁冲向纸背。一切静谧四溢入纸,渗入每一寸纤维。方才还嘶吼咆哮,触到纸的瞬间却忽然安静,蜷起身子在纸上低吟。张张蝉翼,见证,喧嚣到沉寂。每一道墨痕,思绪澎湃的遗迹。
三
捡拾几卷书置于案头,庸常的衣着里,裹住了千年。先人的拂袂,挥洒下不朽,在扉页间成就千载。试着蹑步窥探,料不及山河之间,埋藏的过往深及脚踝,蓄着旧年的雨水。回首来路,踏过的泥土余温未散,仿佛先人方才离去。循着这余温的步伐,时间在远处招手。
潜入那些被时间湮没的过往,在残碑古塔、颓墙断壁前驻足昂首,会晤先人。沉默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与历史酬酢,千杯不醉。百感交集之后,终徒留一声叹息,化作羽毛落地,城门落闸。
四
尔时,余晖尚存。夕阳沿着地平线在时间的天空中缓缓沉落,走得很慢,在犹豫,在告别。指尖摩挲着扉页,沙沙的声响,被黄昏放大了无数倍——像雪落,像蚕食。忽然间,我感到沉默了几千年的方块字,密密麻麻涌入躯壳,抓住灵魂的尾翼,挣脱纸张的束缚,从铅与墨的牢笼中越狱而出,涌进血液,占据骨骼。瞳孔在震颤,脑海在缥缈。
纸间飞去的字,在身后留下一道撕裂的痕迹。初如细线划过,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裂缝在大地蔓延,将我层层围住,圈在文字的孤岛中央。无处可逃——或者说,不必再逃了。
此时,文字在蒸腾躯体。暖流,沿腔道飞向自由。太快太快,落在纸上,流过字间,又匆匆散去,淌进尘埃,朝露遇见太阳。可字里行间,尚有余温。摩挲的指尖,纸在发烫。
五
研磨,蘸墨,提笔。
举棋不定之间,我望见身侧那潭死水。寥寥草树,是寂静的涂鸦,歪歪斜斜挂在水畔。习习熏风吹过几缕,水面依旧纹丝不动。移步水畔,凝视良久。水中只有自己——一张陌生而略显疲惫的脸。
静得可怕。我不敢直视。
转身,拂袂,想要离开。可就在这一刹那,那支紧握手中的笔饱蘸墨汁,笔尖凝着一滴饱满、浑圆、黑如深渊的墨。悬了太久,像一个犹豫了太久的决定。此刻,终于挣脱笔尖的挽留,顺势飞落,坠向那潭死水。
一滴墨。脱落。飞驰。
于是,一潭死水,一滴墨水,在万年蹉跎之后,以相见恨晚之情,于刹那交汇。一声清脆,佩环轻鸣,空旷的黄昏里,撞上远山。回音折返,迟到了千年。
重重地坠。破开死水的沉寂,一瞬间撕开一道口子。化作历史酝酿的梦,融入千年奇谈,与过往黄昏融汇,叩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死水已不是那潭死水。墨水已不是那滴墨水。
此刻,舀起一瓢,就是几百年。
六
转身回到案边,毛笔重新蘸饱墨汁,抬眼望向那潭死水——水面已有一处依稀染黑,成了一只睁开的、幽深的眼睛。眸动。凝神。落笔。
笔锋扫过纸上纤维,发出细微的声响。转折,停顿,牵丝连带,不曾犹豫笔下是否枯涩。凌乱、狂放甚至粗野的笔触,跨越千年之后,依然令人窥见一斑——窥见那个黄昏,窥见那滴墨,窥见那一瞬间所有的沸腾与沉寂。宣纸已然泛黄,时间为它上色,墨迹清晰可见。晕在边缘的锯齿与飞丝,是记忆的毛边。谁又能明白,它们曾试图画上那个圆满的句号?奈何墨已尽。风过。飘摇。凝结。
那潭死水里的墨,已渐渐淡去,像涟漪最后的挣扎。但它不再是那潭死水了。
书页之间,翻过无数遍,边角已然起毛,一篇将剥落的花瓣,却生出了一片千载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