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碑奴
水。是腥的。
卫燃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浮沉,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碎过。他感觉到自己被拖行,粗糙的石砾刮过皮肉,又感觉到温热的水液灌入喉咙——带着泥沙和铁锈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捏开了他的嘴,塞入一团黏腻苦涩的膏状物。那东西化开,灼烧五脏六腑,却让溃散的意识猛然收束回躯壳之中。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嶙峋的石壁,两丈高处有一条窄缝漏下几线天光。他躺在一方浅潭边的石台上,身上缠着不知什么植物纤维拧成的粗绳,伤口被敷着黑褐色的泥草糊,气味刺鼻。
一个老人蹲在潭边洗东西。
头发灰白蓬乱,脊背微驼,身上挂着的布条勉强遮体。他正把一块块碎石捞起来,凑到眼前端详,又随手丢回水里。水花溅到脸上,他也不擦。
卫燃的手动了动。断魂刺不在身边。肩胛骨的刀伤已被包扎,但四肢乏力,脊背处那股灼热的残余仍在脉管中缓缓流淌。他回忆起崖壁上那式杀招——点破唐厌心口气机的那一击,分明是从残碑中"看"到的。
"醒了就别装死。"
老人没回头,声音干哑:"五枚蛊髓丹给你续了命,还能醒,算你命硬。"
卫燃撑着石台坐起,胸腔里一片火灼般的痛。他默然感受了一下——那股从他背后残碑涌入的阴邪之力仍然盘踞在丹田深处,像一头蛰伏的蛇,安静,却令他浑身发寒。
"前辈……"
"别叫前辈。叫老疯子就行。"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一张枯树皮似的脸,左眼浑浊灰白,右眼却精光烁烁。他盯着卫燃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你身上有它的味儿。"
卫燃心里一紧。
"那块碑。"老人用湿淋淋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后脊梁,"从你背上浸进去的。我刨了你出来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味儿,跟三十年前我闻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
"上一个。"老人站起身,弯腰从潭底捞出一物,随手抛给卫燃。卫燃接住,手指触到熟悉的寒铁纹路——断魂刺。三截,完好无损。
"底下的东西我都收着了。"老人又蹲回去,继续洗石头,"应天司的人在上面翻了三天的土,没找到你,也没找到碑。他们以为碑烧没了。蠢货。碑在地下三尺,那东西谁搬得动?"
卫燃攥紧断魂刺,指节泛白。三天。他在昏迷中已经躺了三天。
"你在潭底泡着的时候,身上那些黑气浮出来,把水里的鱼毒死了小半。"老人喃喃道,"你这一脉,果然沾不得因果。那一指,伤了别人,也损了你自个儿三成气血。你五脏里现在还有暗伤,半年内再动用那种手段,心脉必裂。"
反噬。
卫燃闭了闭眼。残碑上浮现的那一式,属于超出了他当前境界的武学。以五境之下的躯壳催动七境之上的杀意,代价是命。
"可你命硬。"老人又笑,笑得像夜枭,"比上一个硬。上一个拿到碑的感应之后,第三天就七窍流血死了。"
卫燃抬起头:"我是第几个?"
老人不答,只把手里最后一颗石头狠狠砸进潭心。水花四溅,映着缝隙漏下的天光,碎成万千亮片。
"碑有六面。你只看到了第一面,那一式,叫'破绽'。"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一丝说不清的肃杀,"还有五面。第二面在江南的某处古墓里,第三面在应天司总衙的镇武塔底。第四面……不知道。第五面,第六面……散布在当年那桩旧案的每一个元凶手里。"
卫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应天司总衙。镇武塔底。
唐厌的地盘。灭门案的"查办方"。那块残碑剩下的秘密,就在他仇人唾手可得的地方。
"老疯子,"卫燃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你救我的命,传我这番话,要什么?"
老人转过头,灰白的左眼微微翕动。那一瞬,卫燃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极深的、烙印在骨血里的仇恨痕迹。
"要你活着。"老人说,"活着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碑上每一面,对应一个人的命。当年围剿你那铁坊的,明面上三家正道,暗地里应天司坐镇,还有一个人……在暗中递了刀。"
"谁?"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上一个知道的那个人,死了。"
缝隙外的天光缓缓移动,照在卫燃苍白的脸上,将他半张面孔映得明暗交错。他把断魂刺拆开,一截一截重新组合,指法沉稳,全无半分颤意。
"我该去哪?"
"随便。"老人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开始往石台边堆他捡来的破石头,"你身上带了碑息,去哪儿都能活。记住,你现在的命是我从潭底水鬼嘴里抢回来的,你欠我一条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等你集齐碑面,把最后一个递刀的人揪出来的时候……记得回来告诉我他叫什么。我下辈子找他算账。"
卫燃站起身,浑身疼得几乎跪下,但终究站住了。他朝老人的方向弯了弯身,没有多言,转身朝石缝间的光亮处走去。
身后传来老人干哑的哼唱,调子荒凉而古老,像是哪座坟头的风。
他走到洞口,天光刺眼。崖底的密林在面前铺开,墨绿层层叠叠。远方,山脊线上隐约可见官道的烟尘。
卫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粗绳的双手。十指上全是摩擦石壁留下的血痂。
三年前,他从崖上坠落。
今天,他从崖底走了出来。
他的第一步,需要有身份。需要一个能让他藏身、探听消息、慢慢接近镇武塔的身份。
那个最不起眼的身份——
江湖底层。浊水帮。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粝的呼喝。有人正在往崖底逼近。
卫燃瞳孔骤缩。他按向腰间断魂刺的同时,丹田深处那股蛰伏的阴寒之力微微一跳。
反噬的暗伤还在疼。但他的手,已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