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骂街
村庄人称“冻冰峪”，村子是旧村子，三面环山，离城镇远，只有一条窄而坎坷的小路与外界交通方便。很多人都不明白村名的由来有什么含义，只有少数的老人能说的出来：很久以前，青石岩（当地一处地名）上逢冬天下雪很久不化，常年冰冻，又因小村子三面环山，故老一辈人自命村子为“冻冰峪”。
秃婆婆就是村里少数活到现在的老人之一。
秃婆婆穿的是村子里去世老人的衣服，有的是生前别人送给她的，有的是人死后她在破烂堆里捡回家的。在我们那里，死后的人所有归属品包括衣服鞋子用品什么的全部会烧掉或扔在村头路口的大坑里，她闲着没事就去那里逛逛，有像样的用品都会捡回家，这样一来，衣服鞋子用品啥的从来不买倒也不缺。
她这样走在大街上，我们都是不被允许靠近的，孩子们从小就会被家里人说不干净，不能靠近她。可我偏偏每次见了她不仅不躲着走还应面向前叫一声“婆婆”。而她每次也都乐呵呵的回应“玉玉回来啦”。她每次都把我“月月”叫成“玉玉”，我也就听了。
大儿子走后，女儿也嫁人了，家里就剩秃婆婆跟狗蛋。大舅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送面粉，油，菜还有其他一些生活用品，日子虽家徒四壁倒也不至于饿肚子。
妗子嫁到姥姥家，好的时候很听话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庄稼地干活，放牛放羊都可以，一犯病，就不是她自己了。有次赶着一群羊去山坡放，天黑了还没见人回来，家里人分头去找，结果大舅发现她在娘家炕上睡觉，问道羊呢，她说还在吃草，后来一家人满山遍地打着手电筒找羊，全家人又气又恨。
后来，秃婆婆来姥姥家说道，俺闺女就是这么个人，你们都要了她了，也就不要怪着了吧！你看，她还是知道讲道理的。可是她也有犯病的时候，而且每次都是晚上居多，通常都是我们要睡觉或在睡梦中的时候，她在大街上骂骂咧咧。又是谁谁瞧不起她了，又是谁谁打她了，不是谁谁谁她早就过上好日子了……谁都知道她嘴里的话信不得，她谁都骂，但也有些人她是骂不得的。
秃婆婆后院邻居是闻名于各大村的大夫，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竟骂起他来，骂的那个难听，白天骂，晚上也骂，大夫家肯定是受不了，就算他能忍自己孩子也忍不了啊，大夫儿子狗三是出了名的不吃气。于是就拿着火把到她黑兮兮的屋子里，说，再骂一把火烧了你的破房子!起初秃婆婆不敢吱声，缩到屋角，后来大夫儿子准备走出门的时候她猛地一下扑上来，狗三出于保护本能的拿起身边最近的筢子往身后一转，筢子尖头正好顶在秃婆婆头上，鲜血直流，狗三一看，坏了，闯祸了，撒腿跑回家告诉了他爹。他爹一听，拿了自己的家伙事儿就往秃婆婆屋里跑，给她擦碘酒，消炎，止疼，包扎好。悲剧的是，头上的伤好了，头发却再也没有长起来，据说这就是我们叫她秃婆婆的原因。
打那以后，秃婆婆再犯病，村里人该骂谁还骂谁，只有大夫家她不敢骂，她知道，他们是真的会打人的。
可是，日子久了，我们也就习惯了，她骂街的时候，人们也就不再理会她，没有人看笑话，也没有人会劝说。干了一天农活早早睡觉，就当有人在村子里放哨守护着了，第二天起来，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秃婆婆也是。
偶尔白天碰见她，我妈还问，昨晚又骂谁了，不睡觉。她笑嘻嘻的说，哎呀英子（我妈小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病儿，上来一阵骂骂就好，你们也不要放心上。真让我妈哭笑不得。时间长了，真的是见惯不怪了，偶尔隔段时间听不见她骂街，兴许有人还会问，最近咋也听不见秃婆婆骂了呢……
她肯定是白天捡了一天的柴禾，累了，晚上也早早睡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