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仇老大说起提成和指标的时候,我们心里确实也动过一点念头。毕竟在那样的处境里,“赚大钱”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诱惑。可等我们真正坐下来,把桌上的东西看明白以后,心里的兴奋很快就一点点凉了下去。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本销售手册,上面写着“盾金抗癌口服液”几个字。册子里把这种口服液描述得近乎神奇,说它能预防某几类癌症,还列着服用方法和价格。一套东西算下来,差不多要一千块钱。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电话或者网络,把这种产品卖出去。
“仇老大,这东西的实物在哪儿?我们能不能先看看?”
杨第一个提出了疑问。因为我们眼前除了花花绿绿的宣传册,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产品,没有包装,没有厂家信息,也没有任何能让人真正放心的东西。
“这么贵的东西,怎么可能拿给你们随便看。”仇老大语气一下硬了起来,“你们只管负责卖,后面仓库会发货,别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说完,他又把话往更现实的地方压了一层:
“我先把话说清楚,你们的工资和销量挂钩。要是一件都卖不出去,到时候别怪我翻脸。”
说完这些,他就又走开了,像把任务丢给我们以后,其余的一概不必解释。
我们三个重新坐下来,嘴上没再说什么。说到底,那时我们身上还是压着很现实的金钱问题,所以即便心里有疑惑,也还是决定先照着做,至少把事情再看清一点。
这次,我们把那本销售手册认认真真翻了一遍。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一部电话,电脑里还装着一个所谓的“盾金”聊天软件。那些来咨询的人,显然都是先在网上看见了产品介绍,然后顺着软件找过来的。
手册上说,这种口服液需要按疗程服用,一年算一个完整周期,每天一小瓶,持续一个月。这样一算下来,每瓶竟要近百元,价格高得离谱。我们的任务其实很单一,就是照着话术回答客户的问题,强调它的功效,最后尽可能让对方下单。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没有立刻察觉出什么决定性的异常。我们三个人只是跟着整个楼层的节奏,在六楼、二楼和三楼之间机械地往返。六楼工作,二楼吃饭,三楼睡觉,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套固定程序里,连下楼时都不会多走一步。
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就慢慢浮出来了。
第一,这里的人彼此几乎不交流,哪怕挨着坐,也很少闲聊。后来才知道,一旦被仇老大发现工作时间说闲话,是要挨训的。我们三个也只能趁着极短的空隙低声说几句,不敢多聊。
第二,这个园区根本不能随便出去。我们还是在吃饭时,听别人提起,想出园区得申请,而且不是你想申请就能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第三天有个叫李玉珍的人来给大家做培训,讲的内容全是销售策略,反复强调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产品卖出去。可整场培训下来,我们依旧没有见到任何实物。所有所谓的“证明”,都是图片、宣传页、奖项和专利介绍,像一层层包装起来的壳,唯独没有那个最该出现的东西。
后来我们只要一问仇老大产品实物的事,他就会明显变得不耐烦。
“那么贵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你们这群小毛孩接触。”
他每次都是这一套说辞,既像在敷衍,又像在刻意回避。
到这时候,我心里已经越来越不踏实了。我隐约觉得,这事恐怕不是真的,我们做的也不像什么正经销售,更像是在拿一套夸大的说辞去骗别人。只是那几天里,我们还不敢把这个判断说得太死。三天过去,荣倒是先卖出去一套,可也正因为真的有了成交,我们反而更不安了。
那天下楼回宿舍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你们说,这件事会不会根本就是骗人的?”
“小声点。”杨立刻提醒我,声音压得很低,“我也觉得奇怪。要真是光明正大的东西,为什么连实物都不让看?要真是好产品,为什么不在正规店里卖?”
“我更想不通的是,世界上真会有这种药吗?”荣也跟着皱起眉,“你想啊,要真有这种东西,多少人都能少受点苦。医院里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几乎散掉了。
“那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我低声说。
“对。”荣马上点头,“如果这真是一场骗局,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明天可以试试请假。”杨想了想,说,“就说肚子不舒服,或者生病了,看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出去。”
我们回到宿舍以后,也不敢再继续多说。因为房间里还有别人,而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谁和谁是一路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转头就去告状。那天晚上,我们虽然没把话说透,可三个人心里其实已经慢慢达成了同一个判断:这里多半不是一个能安心赚钱的地方,而是一个必须想办法逃开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