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的太阳懒懒地照着,身上温度都一点点升起来。街口那棵老梧桐底下,一场好戏就要开场。
两只公鸡刚被主人放下地,就瞪上了。一只是纯黑的,黑得跟夜里最深那会儿的天色一样,羽毛油亮油亮的,太阳一照,泛着乌金似的光。鸡冠子红得发紫,像要滴下血珠子来。它梗着脖子,颈毛都炸开了,根根竖着,活像个小刺猬。另一只是雪白的,白得晃眼,像刚下的新雪堆在那儿。翅膀尖上带着点浅灰色的斑,像是不小心蹭了点儿灰。腿脚粗壮,爪子紧紧抠着地,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一个看着一个,谁也没先动,连空气都绷紧了。突然,黑鸡动了。它往前一窜,翅膀“呼啦”张开,带起一阵风,尖嘴照着白鸡的冠子就啄。白鸡不躲不闪,身子往下一沉,脖子一歪,让那一下啄了个空。趁这工夫,它伸出铁钩似的爪子,狠狠抓向黑鸡的胸脯。
这下可热闹了。两只鸡扭成了一团,你啄我一下,我挠你一爪。鸡毛跟着尘土一起飞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叫声又尖又利,把巷子里那份晌午的安静撕了个口子。墙头上看热闹的麻雀吓得“呼啦啦”全飞了。
人越聚越多。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眯着眼,咂摸着嘴;几个调皮的孩子们挤到最前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连挑着担子卖货的也歇了脚,扁担还压在肩上,脖子伸得老长。大伙儿都憋着气儿看,偶尔爆出一两声:“好!”“嘿!”。这一声不知是为黑鸡叫的,还是给白鸡喝的彩。
斗得最凶的时候,黑鸡占了上风。它灵巧得很,跳来跳去,专找空子。一下,两下,尖嘴像锥子似的,在白鸡脖子上啄出了血点子。白鸡疼得缩了缩脖子,可没退。它把头压得低低的,忽然猛地向前一顶,用身子撞了过去。黑鸡没防备,给撞得歪了两步。白鸡准机会,扑腾着跳起来,一口咬住了黑鸡翅膀根的厚毛。黑鸡疼得直扑腾,翅膀乱扇,尘土扬得老高,可怎么也甩不开。
眼看白鸡要赢了。黑鸡忽然拧过脖子——那脖子拧的角度,看着都别扭——不管不顾地朝白鸡眼睛旁边狠命一啄。白鸡一惊,嘴就松了。黑鸡“嗖”地挣脱开,两只鸡又拉开了距离。
它们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破风箱似的。鸡冠子都紫了,漂亮的羽毛乱糟糟的,东倒西歪。可头还是昂得高高的,眼睛里的光一点儿没黯,还死死钉在对方身上。
日头偏西了,金光软软地铺下来,给两只鸡都描了道暖边儿。它们又扑到了一起。啄的声音,抓的声音,翅膀扑腾的声音,混成了一片热闹的响动,在这窄窄的接口巷陌来回撞。主人就站在旁边看着,不拉也不劝,脸上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平常事。这架打得,倒不像非要分个你死我活,更像是……嗯,像俩憋足了劲儿的后生,非得把浑身力气都使出来才痛快。
到最后,两只鸡都没什么力气了。黑鸡翅膀秃了一小块,白鸡脖子上血糊糊的。可它们还是谁也不服谁,隔着几步远,你瞪我,我瞪你。主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个怀里抱一只。那两只鸡在人怀里还不安生,脑袋拧来拧去,眼神还凶着呢。
看热闹的人说说笑笑地散了。巷子又很快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爪印和几片零落的鸡毛。站在那儿,看着主人抱着鸡走远的背影,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你就看这两只鸡,毛也掉了,血也流了,累得直喘,可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劲儿,愣是没散。它们扑腾起来的,哪只是尘土啊,分明是热腾腾的一股气儿。
这街口巷陌的日子,这晒得令人发懒的太阳底下,藏着多少这样的气儿呢。这寻常巷陌里的热闹,这不肯服软的生命,就这么跟着傍晚的风,一起沉到心里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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