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行走石头厝之任厝、邓前、天山、天山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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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石头厝之任厝、邓前、天山、天山美
汐水/文

这次行走是突然发起的。
儿子上大学之后的两个月,我和先生骑着电动车,把平潭远近的村落几乎都走了一遍。
这阵子,先生觉得我们都胖了,得多走走路,动一动。于是我们决定,行走平潭村落,慢慢锻炼已经松弛的身体。
计划每次10公里。
今晚没自习,我跟物理老师开始行走学校周边的村落。
第一站:任厝村
吃完晚饭开始行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这是平潭十月的深秋。晚风带着海岛上独有的凉意,轻轻压在肩头。
此生最怕蛇。最近在网上刷到蛇出没的视频,一路走得小心翼翼,脚步放得很轻。
先生心思细,提前把一盏小灯挂在背包后方,昏黄的光落在脚下的水泥路上,替我照住夜色里所有未知的暗处。
我笑着说,想起前阵子写的一首诗《提灯路上》,其实就是写给他的。
他淡淡地笑,不说话。
从学校后门拐出,绕过几处民房与田埂,我们就来到了一个水库。
先生说,这也是六桥水库。
我说,上次电动车骑行,逛过六桥水库,好像距离这边还挺远的。
“估计是一个分支吧!”先生回答。
“看!好大的鱼!而且不止一只啊。”
我随着先生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水面上有东西在动。但是天色很暗,肉眼看不清楚。于是我举起手机拍照,从手机摄像头里观察那些大鱼们。
顺着摄像头往上,我又一览安静的六桥水库。
再往上,是暮色将尽时的晚霞。残留在远远的天的那一边,淡淡的,水天一色,揉成温柔的橙蓝紫。
夜里的水库,只听得见风过水面的轻响。
走过石桥,我们走进一座村落——任厝。
夜色中的任厝,安静得像一幅旧画。石头厝挨挨挤挤,错落扎根在土地上,墙面被海风岁月磨得粗糙温润。
村里的人淳朴温厚。一路上,见风景质朴动人,我忍不住频频驻足拍照。
当我在一块农田前取景时,没料到田边路灯下站着一位老奶奶。她见我们陌生,操着一口平潭话温和发问:“你们哪里来的?”
我们轻声应答:“从流水过来的。”
我们没提从学校过来,怕他们多想,就说了先生的老家流水镇。
老人的声音有些惊讶地:“那么远啊,我们这里是任厝。”
寥寥几句乡音,朴素又温热。山野村落的善意,从来都直白坦荡,不掺半点客套。
走着走着,先生忽然开口问我,还记得任XX同学吗。
我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女孩。个子小小的,脸带婴儿肥,经常被欺负,不太聪明的样子,学习很吃力。但是她的母亲很用心,每天往返接送。
原来她住这里啊。
夜色无言,我们并肩往前走,一路无话。
有些释然,多年后回头看,才看得清楚。
路过任厝文化广场时,脚步慢了下来。
广场并不大,夜里显得空阔。
路灯照着一个图腾似的标志,石块叠成山的形状,又像某种被岁月记住的符号。旁边立着一座亭子,飞檐在夜色里划出简洁的弧线。亭柱上刻着对联,字是竖排的,在灯光下一格一格亮出来。
我读起对联:“任厝沿笔架翰墨文章多传世,磹蛟潜游龙济世人杰竞风流。”
似乎一下子窥探到任厝村的前世今生。但想要知道更多,可能得查阅一些资料。
刚想着什么时候好好查一下资料,就见到亭子前面一个石碑。黑色石面上刻满任厝的历史与传说,字很多,密密集集,像把一个村落的来路压进了石头里。
我和先生凑近些看。石碑上说,任厝人祖辈从河南入闽,后来定居于此,世代耕读,人丁兴旺。村里还流传着蛟龙的传说:古时有蛟龙出没于山水之间,带来灵异,也护佑一方。后人把这份传说记进村里的文化里,年年岁岁,便成了任厝人对故土的一份记忆。
我站在石碑前,一时没有说话。原来这些安静的石头村,并不只是眼前的房屋和巷子。它们下面,有迁徙的路,有安居的史,有传说里的龙,也有一代代人在此生根的日子。他们把代代相传的蛟龙文化,藏在村落的烟火日常里,不张扬、不喧嚣,只悄悄庇护着一方安稳。
我淡淡地说,难怪觉得村里的人,日子过得松弛、安逸。
先生轻声说,一个村子有历史,一个学生也有自己的来路。
我听着,忽然又想起更多的任姓学生,想起那些从这片石墙深处走出去的孩子。他们的来路,也像这石碑上的字,平时不显眼,一旦走近,才知道有多沉。
广场上的风很轻,亭子不语,图腾石在灯下投下阴影。我们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夜色深处走。但任厝这一小段历史,已经像一块温凉的石头,落在了心里。
第二站:邓前、天山、天山尾
离开任厝,我们继续往深处走。
邓前、天山、天山尾连在一起,是大片连绵成片的石头厝,屋连着屋,巷接着巷,夜色里根本分不清边界。整片村落被夜色裹着,石墙冷硬,巷道幽深,一步一古朴,都是平潭最本真的模样。
就在这片错落的石巷间,先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条幽深的巷子问我,还记得陈XX同学吗?
怎么会忘?
她是我印象里最安静乖巧的女孩,眉眼温柔,性格内敛,喜欢画画,待人真诚柔软。读书时的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不吵不闹,温顺得让人心疼。我因为她曾塞给我一颗小小的方糖而感动,并写下一千多字的文章,记录这份纯粹的善意。毕业离校那天,我赠她一首藏头诗,她回我一幅亲手画的画。师生二人,相拥落泪。
调来平潭十八年,我几乎年年教毕业班,每年一届学生,来来去去。唯独陈XX同学,几乎我的每一条朋友圈,她都会认真点赞。不打扰,不喧哗,只用最温柔的方式,默默记挂着从前的老师。
先生站在巷口说,陈XX同学当年每天都是走路往返学校,单程至少半个小时,有一次天气不好,他骑车送陈XX同学回村,才知道这么不容易。
我忽然心疼起来。
晴天日晒,雨天风吹雨淋,海岛的大风、深秋的寒夜,她是如何年年日日,独自走完整段求学路。从前只知道她住得远,今夜亲身走这一段夜路,才真正明白,她当年求学的路途,究竟有多漫长孤寂。
先生整理一下衣服,笑着让我帮他拍张照,以巷子深处的石头厝为背景,拍完发给陈XX同学,告诉她,多年以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她曾经的家门口。
夜色沉沉,石巷寂静。我举起手机,轻轻拍下这一方朴素的石头老屋。
照片发出去,我打趣问道:“物理老师的记忆力有没有衰退?今天我们徒步走进这个村子,你看看这里熟悉吗?”
陈XX同学很快回复,带着惊喜:“哇塞!居然是我村!记忆力没有衰退哦。”
我引用照片追问:“照片后面是不是你家?特地拍一张给你。听说当初送你上学时,你就在这个位置下车。”
“对的老师,就是这里,我从这里往深处走。”
我笑着问:“想我们了吗?”
陈XX回:“想你们了老师。”
我感慨地告诉她:“我们亲自走完了你当年上学的这条路,才真切体会到,你的初中三年,走得有多不容易。抱抱你。”
陈XX回复:“谢谢老师的理解,但是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心头发酸,眼眶慢慢湿润。
山水无言,旧路依旧。曾经漫长艰辛的求学路,如今回望,已经成岁月里从容的印记。
师生隔着屏幕,彼此温柔致意。
后来,我和先生又聊了很多共同的回忆,都是关于这些村落的学生。
有林君X、林天X、任文X……他们当年如何,后来如何。
突然觉得很幸福,这么多年,我们居然有这么多共同的回忆。
我们从傍晚17:40出发,一直走到21:40回到学校。
这四个小时,我们踏过田埂、走过水库、穿过任厝、走遍天山与天山尾的石头巷。一路行走,一路回溯。所有被日常冲淡的记忆,在夜色、石屋与晚风里,一一复苏。
这一路,我愈发敬佩与我同行的先生。
从教二十余年,他始终守着最朴素的教育初心。不偏爱优等生,不放弃任何一个平凡、内向、普通的孩子。那些安静、腼腆、不善言辞、被人忽略的学生,他都悄悄记在心里,记着他们的村落,记着他们的来路,记着他们无人看见的坚持。
夜色更深,晚风微凉。一排排沉默的石头厝立在夜色里,朴素、坚韧,像极了那些年一步步逆风成长的少年。
我们提着灯在路上行走,其实是在向时光回望。
回望那些安静的青春,回望那些无人知晓的辛苦,回望师生之间,一场朴素、长久、从不褪色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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