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八一建军节即将和战友们团聚,可在姚一兵的心里却平添了一个梗:在战友聚会的名单里,再也找不到他了!】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这么晚了,能是谁呀?
“喂!”姚一兵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地伸手抓过枕边的手机。
“谁呀?!”
“……”手机那头很安静,丝丝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谁?!你是…”
“是我。你嫂子。”一种不祥之兆猛然让他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魏强哥走了!”
“走了?!嫂子,嫂子不急,你慢慢说啊!”远在千里之外的魏强大嫂断断续续地把魏强哥突然去世的噩耗告诉了姚一兵。
“带着战友,开车去黄山,刚刚回来,都到家门口了,下车就坐在了地上,连句话都没说出来,走了!”后面魏强嫂子都说些啥?姚一兵连一个字都没听清。
放下电话,姚一兵急忙打开手机,翻看查阅着最近一次航班,或是最早开出的一列高铁。
强哥走了!怎么会呢!姚一兵像是一下子神经似的,走着站着,嘴里默默叨叨。
这人活着讲究个缘字。五十五年前,姚一兵记得第一天来宣传队报到,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魏强。
那天,从新兵连来到市区的部队机关,等姚一兵找到宣传队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大老远,他看到一个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这里走来。
“报告首长,新兵连姚一兵前来报到。”见他身穿四个兜的六五式军装,径直走来,姚一兵第一判断这人就是奔他而来的!那时候,部队都穿六五式军装,这六五式军装的特点是干部战士一个样,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唯一的区别,就是当干部的军装上是四个兜,而战士军装只有上面两个兜。只要是干部,无论你职务高低官大官小全部都是四个兜。所以,姚一兵就向他敬了个军礼,称呼他首长。
大晚上的,机关食堂早就下班了,热情的他用自己的煤油炉子亲自为姚一兵煮了一碗鸡蛋挂面。
眼睛看着面前正在狼吞虎咽吃面这个叫姚一兵的新兵,不知道怎么,魏强总觉得挺亲切。他一下子想到了在家还在读书的弟弟。姚一兵个子不算高,圆圆的脸,微胖的身子,见人爱笑,眼小,一笑眼睛都快找不到了。尤其是他颇具特长的手,细长细长的手指,天生就是搞弦乐器的一双手!
魏强满心喜欢,陪着姚一兵边吃边聊。
“姚一兵?这名字好记,念起来也上口。”
“嗯!好听吧!名字是我爷爷给起的。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我爸一样,来部队当兵。爷爷的话真灵!这不就真的来了吗?!哈哈!我爸妈说我生来就是当兵的料。哈哈哈哈!”
“小家伙!还挺逗。”
“唉!姚一兵,我听你说话口音有点儿像北京人。”
“嗯!河北,离北京不远,坐车一抬脚就可以迈进北京城。”
“姚一兵…胖嘟嘟的,唉!以后干脆我就叫你小胖儿,咋样?”
“你谁呀,来了就给人家起外号!”
“哈哈哈哈!我可没那意思!民主啊!这不在征求你个人意见呢嘛!不让叫小胖儿,行行!那就还叫一兵吧!”屋子里就他俩,魏强和姚一兵像一对儿久别重逢的好朋友,无拘无束,聊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又没说不让你叫我小胖儿!嗯!我看着,你长得有点儿像我北京的大表哥。说好了啊,就咱俩一起的时候,容许你喊我小胖儿,那我也不让你白叫一声小胖儿,我得喊你哥,行吗?”
“哈哈哈!你个小家伙!真逗!哈哈哈哈!”
“什么小家伙?错了,叫小胖儿!”
“奥!对!对对!小胖儿。”
后来姚一兵才知道,他叫魏强,是宣传队的指导员,在这里他是最大的官!
第二天,有新战友陆陆续续来宣传队报到,第三天,宣传队的所有人员就算是全部到齐了。
“立正!稍息!”
指导员魏强站在队列正前方,一脸的严肃。
个子小,站在头一排的姚一兵偷偷回头望望。呵!人真不少!队伍站了三大排,四十多人。有老兵,有新兵,有男兵也有女兵。
文艺兵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打爱闹,尤其是那些女娃娃们,休息的时候,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说来也怪,虽说大伙儿是初次见面,却有点儿像老朋友阔别重逢的那种感觉。虽然姚一兵是第一个来报到的,可后来他才知道,在宣传队里,除了女兵班有一个比他大半年之外,就数他的年龄小。
指导员负责抓政治思想工作,他还是队里创作组的组长,宣传队排练表演的好些节目都出自他的手。指导员一天到晚可忙呢!队里还有两个副队长,一个负责前场演员,一个负责后场,用指导员的话说,那就是分工不分家有事一起上。啥是个前场后场?顾名思义,在前台表演的就是前场演员,在后台的就属于后场演员。姚一兵被分配到了乐器班,乐器班理所当然的属于后场演员了。
后场乐器班演员职责,就是练好所演奏的乐器,前场的事情不去过问。在宣传队只有第一个报到的姚一兵例外,前场的语言类节目总少不了他的掺和。姚一兵在乐器班是个手风琴演奏员。指导员魏强最了解他,听他说,还是去接新兵的时候,姚一兵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了魏强的笔记本里了。魏强了解到,姚一兵入伍之前就是学校宣传队的一名“全能”演员了,最主要的是姚一兵会拉手风琴。那时候,会拉手风琴的可是算得上凤毛麟角了。姚一兵这个兵是他魏强跟踪追击给调入宣传队里的。
所以,新兵训练一结束,政治部发出的第一张调令就是调姚一兵来宣传队。魏强说,姚一兵从河北入伍的,可能是地域的原因吧!猛地一听,姚一兵说出来的话,语音上很像北京人。这在江浙兵占多数的宣传队里,有语言类节目,魏强第一个想到了的就是姚一兵。
1972年初春的一个早晨,指导员魏强通知姚一兵,说要排练话剧,经过队里研究,在候选演员名单里有姚一兵。那是一部独幕话剧,是写拥军爱民题材的剧,剧名叫《格桑花开》。
“报告指导员,我是乐器班的,以前可从来没演过什么独幕话剧呀!我能不能不去呀!”正在努力学习手风琴的姚一兵老大不乐意走到前场去当演员。一来自己胆子小,站在台上,要面对台下那么多双眼睛,想想就可怕。再者,他刚刚找到一位手风琴专业老师,学琴正在兴趣浓厚阶段,怕去演话剧耽误了自己练琴。
“姚一兵,少和我嬉皮笑脸的,谁演过?我们宣传队以前可从来没有排练演出过什么话剧。”指导员很严肃。
指导员让姚一兵给他背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姚一兵无条件地服从了命令。临出办公室的门,魏强把姚一兵又喊了回来,说宣传队将要排练演出的这个独幕话剧,部队首长很重视,听说年底还要去参加基地所有文艺宣传队的汇演比赛呢!
那时候,为了演好这个第一次排练的独幕话剧,指导员带着剧中的几名演员,还专门去省话剧团观摩学习。
姚一兵听说要去省会的话剧团学习,他是既兴奋又紧张,还挺好奇。去了才弄明白啥是个独幕话剧。话剧团的老师告诉他,话剧分幕和场。简单地理解,就是从幕布拉开到演出结束再拉上,只需拉一次大幕的话剧就叫独幕话剧。说起来,有点儿像多少年之后舞台上流行的小品。
那时候,省话剧团正在紧张地排练话剧《艳阳天》。那个话剧可不是什么独幕的,不光是剧情复杂,而且剧中里面人物众多。尽管排练紧张,可省话剧团对解放路宣传队的到来极为重视。那个男一号肖长春的扮演者一点儿大演员的架子都没有,他是个大高个儿,红脸膛,长着连鬓胡子。说出话来可好听呢!平日里他说得一口西北话,可是到了排练场,说出的台词洪钟似的,简直和平日里判若两人。难怪人家是北京戏剧学院毕业的呢!不光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台词字正腔圆,站在舞台上,他那一投足,一举手,一开口,怎么听怎么好听,怎么看怎么好看,话剧深深吸引了姚一兵:原来话剧这么好呀!
没来之前,姚一兵还觉得自己蛮不错呢!可来了跟人家专业的一比,他的那点儿在宣传队里吃香的普通话那就啥也不是了!
从省话剧团回来,宣传队进入了紧张的独幕话剧的紧张排练之中。临走时,省话剧团的男一号肖长春给了姚一兵他们每人一本绕口令练习册。
“回去好好练,每天都要练啊。”临走的时候,省话剧团饰演肖长春的男一号,拉着姚一兵的手:“小兄弟,好好练,再来市里就来剧团找我!”
“是!”那一刻,姚一兵挺激动的,原本早就想好了的一肚子告别感言,竟不知从哪说起了。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回来的路上,姚一兵手里捧着那本绕口令练习册,冲指导员大声嚷嚷着。“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指导员也眯缝着双眼,大声地回应着他。就这样,拿着那本绕口令,跟在指导员身后,姚一兵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没有停下来。
在独幕话剧《格桑花开》里面,指导员魏强饰演姚一兵的哥哥。在台上姚一兵喊他哥,到了台下,平日里姚一兵也喊他哥,后来只要周围没别人,只有他俩在的时候,姚一兵就喜欢叫他一声强哥,魏强见姚一兵个子胖胖墩墩的,也总喜欢摸着他的脑袋喊他一声小胖儿。
指导员魏强是1968年入伍的安徽合肥籍兵,老高中生,人聪明,长得还精神。在姚一兵的眼里,魏强指导员就是宣传队的美男子了!可就是一样儿,指导员魏强说话,一张嘴就是满口的合肥话。头开始,也加上他说话语速太快,姚一兵光看他嘴在动,根本听不大懂他都说的是啥!后来,慢慢得,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姚一兵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姚一兵比指导员魏强晚入伍两年,掐指一算,比指导员整整小六岁。平日里,在宣传队大伙儿面前,姚一兵规规矩矩地称呼魏强指导员,见周围只有他俩的时候,他总调皮地喊指导员强哥。
在姚一兵看来,当兵的日子最怕的就是生病,生了病就想家,十六岁的姚一兵就会哭鼻子。
人呀,怕啥他还就偏偏来啥,宣传队第一次下连演出的时候,姚一兵偏偏感冒了。姚一兵浑身上下软得面条似的,眼睛都不想睁。那几天他不想吃不想喝,昏昏沉沉鼻涕口水地流。这要是在内地平原上,感冒反应还没那么强烈。可在这青藏高原,再加上这高原反应,姚一兵觉得天晕地转,脑袋都要炸裂了。每场演出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舞台,又怎么下来的。那次他呕吐不止,到后来嘴里苦苦的,人说那苦的是胆水!没人的时候,姚一兵哭了。他心想,这下可坏了,自己会不会牺牲在部队呀?!
指导员说,演员的阵地就是舞台,革命战士要做到红旗不倒,阵地不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无论怎样难受,指导员都鼓励着姚一兵打起精神,强装笑脸地走上舞台坚持演出。姚一兵觉得委屈:人家都病成这样了,你当指导员的心真狠!
委屈!想家!晚上,躲在被子里的姚一兵眼泪哗哗地流,可不敢出一丁点儿声音。
哭着哭着迷迷糊糊他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似梦非梦,他觉得有人来到床边,是妈妈!妈妈在轻轻地为他掖被子,睁开眼,是他,指导员魏强。
“小胖儿,把你给吵醒了?觉得怎么样了。”指导员俯下身子,贴近姚一兵的耳朵,极小声地说着,边说边把他的大手搭在了姚一兵的前额。“嗯!有汗,出汗就好!来!你都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饿了吧!人是铁,饭是钢,人不吃怎么能行!”说着,不知他从哪里掏出几个鸡蛋。呀!白生生的,是煮鸡蛋!还热乎着呢!
你该说,煮鸡蛋谁没见过,还一惊一乍有啥大惊小怪的!那你可就错了。现在说起来一个煮鸡蛋不算个啥,可你别忘了,那是在冰天雪条件极其恶劣的雪域高原,那时候,部队的给养食品运输,特别是贮存十分困难。那时候,为了便于保存,部队供应的只有鸡蛋粉,根本看都看不到白白的,圆圆的带皮儿的鸡蛋。
姚一兵手里接过指导员为他剥好皮儿,攥在手里热乎乎的煮鸡蛋,嘴里享受着魏强一勺勺喂到他嘴里甜甜的红糖水,一口鸡蛋一口红糖水,吃着吃着,不知咋地,姚一兵眼里的泪水又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瞧瞧!瞧瞧!都多大了,哭鼻子呢!还男子汉呢!不怕人家女兵们笑话呀。”
“哼!谁哭了?!人家是眯眼啦!”
“大晚上的说胡话,大风还能刮到你被窝里啦!来!先起来,吃!趁热,都把它全吃了。”
那一晚,姚一兵喝了红糖水,吃了煮鸡蛋,身上出了许多汗。
指导员走了。姚一兵望着窗棂透进来,正在向他眨着眼的星星,说什么也睡不着了。那一刻,他想到了妈妈,想到远在河北的家。想想,魏强指导员说得对呀!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巡逻的战友,那些只身一人在边境哨所站岗执勤的战友,还有与敌人近在咫尺时刻准备面对侵略者的将士们,我这点儿小小的感冒又算得了什么?!平时那么严厉的指导员,心想得那么细,那么有耐心!冥冥之中姚一兵猛地觉得指导员魏就是从前没有机会谋面的哥哥,像是亲哥!想着想着,姚一兵心里暖暖的,不知不觉幸福地睡着了。
打那时候起,周围只有他和指导员单独在一起,他就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他心里自认为的大哥,嘴里就忍不住喊他一声强哥。
为了早日排练好《格桑花开》这个独幕话剧,多练普通话,多背诵台词。姚一兵和魏强见了面,总会你来我往地“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言罢,俩人都会意地笑了。
久而久之,这个葡萄绕口令就成了俩人彼此约定俗成的“问候语”了。
“外面有俩马,爱拉哪俩拉哪俩。”
“红凤凰粉凤凰,红红凤凰粉凤凰。”
“扁担长,板凳宽…”那些天,一起床就是这一套,放下饭碗念,躺在被窝里也念,梦里都可以被他俩的“葡萄皮”给嚷醒。
独幕话剧《格桑花开》顺利地排练出来了。首演那天,台下掌声不息。谢幕的时候,政委走上台来和大家一一握手,并连声夸赞说:“演得好!演得好!演出了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如一人的鱼水情。”政委的话让姚一兵自豪地一宿没睡着。在后来的基地宣传队大汇演中,姚一兵他们宣传队的独幕话剧获得了一等奖。在接过奖状的那一刻,指导员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回来的路上,几个独幕话剧演员连蹦带跳地,个个都跟个孩子似的,别提有多高兴了。最高兴的不过姚一兵了,他一路小跑,嘴里一个劲儿地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呢!
机关一年一度的探家名额下来了。给宣传队的探家名额只有俩,队里一致决定把这次探家名额给已经三次谦让给其他战友们的指导员魏强大哥了。
指导员的爱人是合肥一家大型企业里的广播员,人长得可好看呢!比电影演员都漂亮!
她听说部队条件艰苦,还有高原反应,倔强的她没和指导员魏强商量就一个人来到了青海。直到人都上了火车才嘱咐家人给指导员魏强个信儿。
姚一兵管魏强指导员叫强哥,自然管指导员爱人称呼强大嫂了。
强大嫂是合肥市一家大型国企的广播员,来到部队姚一兵才知道,敢情也是满嘴的合肥话。可只要她开始说普通话,那可比强哥说得自然,说得好听。这可能与她的广播员工作有关系吧!
听说她和强哥还是在读书的时候彼此就认识和相互有好感的。说起来也难怪,俩人都是班里的尖子生,彼此仰慕这也正常。啥叫彼此暗恋?可能暗恋就是像俩人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吧!俩人的心事总也没有说出口。直到魏强从武装部领回来了新军装,马上就要坐上闷罐车奔赴大西北了,俩人才彼此吞吞吐吐地表露了真实心声。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在西宁站下了火车又转乘汽车,走走停停,一星期后才来到了宣传队。
“我强哥要娶媳妇喽!我们指导员要结婚喽!”再看姚一兵,呵!孩子似的,满院子跑呀!跳呦!嚷呀!小家伙比他自个儿娶媳妇还乐呢!
指导员魏强和强大嫂,俩人站在宣传队院子里,看着满院子地耍疯的姚一兵,强大嫂低头,红脸,抿着嘴偷偷地乐。
“那是谁呀?”
“小胖儿,大名姚一兵。是我们宣传队里年龄最小的兵,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呢!”“呦!年纪那么小就当兵了?!不想家吗?”
“你看他像谁?”
“谁?”
“像不像我家顺子小弟?”
“唉!你还别说,有点儿像!看看!还真的有点儿像!”
“是吧?!没别人的时候,他爱喊我哥。”
“真的?!”
姚一兵满院子地广播着指导员魏强要结婚的大好消息,宣传队那些老兵们,有的跟随着他一起耍疯,有的在一旁前仰后合地乐。
“小屁孩儿,跑什么?嚷什么?不嫌累呀!真疯了啦!”指导员一把拉过正在疯跑的姚一兵。
结婚典礼那天,政治部首长也都来了。指导员魏强把胡子刮了个溜溜光,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和强大嫂并肩站立,俩人胸前戴着大红花。他们先向毛主席像鞠躬,然后向首长鞠躬敬礼,向所有参加他们婚礼的战友们鞠躬敬礼。
典礼现场屋子不大,桌子上摆着强大嫂特意从她安徽老家带来的蜂糕和麻饼。强大嫂一下子带来了这么多!要知道,那时候要买这些东西,不光要钱票,还要粮票呢!计划经济,粮食定量供应。强大嫂买来这些好吃的不知道要攒几个月的粮票呢!
大家吃着强大嫂带来的那种没有糖纸的橘子瓣糖。那橘子瓣糖黄黄的,在太阳光底下一照,晶莹剔透,含在嘴里别提有多好吃了!
政治部首长非常了解年轻人的心思,在婚礼上,他们简短地做完婚礼致辞之后,嘴上让新娘子点上根喜烟就离开了屋子。首长一离开,屋子里一下就像油锅里突然掉进去一瓢水,立时沸腾起来。
姚一兵一马当先,只见他在不高的屋顶上拉上根线绳,下面栓上个早就准备好了的大红苹果,然后让指导员和强大嫂面对面站好。他领着大伙儿喊出一二三以后,就俩人去争咬苹果。姚一兵站在板凳上大声宣布:咬苹果只能用嘴,不能用手。然后,大伙儿围在他俩周围,连推带搡,连嚷带叫。强大嫂瞅准机会,一把抢过苹果就往她自己嘴里塞。“犯规啦!我强大嫂犯规啦!不行!这次不算,重来!”姚一兵大声嚷着不依不饶。屋子里笑声,欢呼声一片响成一片,看架势,大伙儿再使点劲儿,恐怕屋顶也会让他们掀翻啦!
三天后,强大嫂走了,她要回合肥上班去了。
一晃就过去了两年。
指导员这次探家要起早搭乘后勤去市里拉给养的大卡车去火车站了。
“小胖儿!好好等我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唉!你想吃啥?”指导员一边收拾整理他的旅行包,一边小声问姚一兵。
“强哥!大老远的,挺沉的,啥也不用给我带了。”想想上次吃强大嫂带来的蜂糕麻饼姚一兵就馋。可从青海到合肥,这么远的路!他憨憨地笑着对强哥说着。
“你说嘛!想吃啥我就给你带啥,只要我家有。”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
“嘿嘿!强哥,你回去好好陪陪大嫂吧!都两年没见大嫂的面了,强哥你不想我大嫂呀!哈哈哈!”
“小胖儿!你就是个坏小子!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指导员举起拳头冲姚一兵轻轻肩膀锤了下去。
“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姚一兵会意地,学着强哥的口吻,大声用磁性男中音回应了他。
早晨,天蒙蒙亮。指导员拎着他那个带红五角星的旅行包上了解放大卡车。在卡车启动的那一刻,姚一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向解放卡车追去,边追边大声嚷着:“回去好好陪好强大嫂,这次一定要让大嫂给我们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宝宝!”
当日历翻又过去十几页的时候,强哥回来了。一进门就被大伙儿给围了。更准确地说,是大伙儿把他那个带红五角星的旅行包给围了。
呵!指导员可真够意思,带来了这么多的好吃的!在旅行包最下面,姚一兵发现个豆沙色的小瓷罐。
“唉!这是啥呀?”
“别乱动,那是药,中药。是专门给你带来的药。”
说着,指导员把那个小瓷罐掏出来,交到姚一兵的手里。“拿着。看啥?这是给你的。”“我!给我的?”
姚一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管怎么样,既然是给我的,那先抱回去再说。姚一兵乐呵呵,屁颠颠地抱着小瓷罐回到了自己宿舍。
“嗯?!怎么有股臭味?!”
打开小瓷罐,姚一兵呆住了:臭豆腐!满满一罐臭豆腐!姚一兵记起,他曾经无意之间和指导员说起过他们北方人最爱吃家乡的臭豆腐。那家伙,闻着臭可吃起来香得很,美得很!
从安徽合肥到青藏高原,这么老远,真想不到!姚一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
开饭的时候,当姚一兵把那小罐臭不可闻的臭豆腐端到食堂,摆在餐桌上的时候,瞬间,大伙儿四散,尤其是那些女兵们捂着鼻子躲得老远老远。
后来的事情完全出乎预料,这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臭豆腐,一旦被大伙儿认清这是“人间美味”的时候,没几天,小罐里的臭豆腐就见了底儿!到最后,连小罐里面的臭豆腐汤都被姚一兵蘸着馒头给吃光了。
“强哥!你可真够意思!这么老远,让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啦!嘿嘿!”
“还嘿嘿呢!你知道我带着这罐臭豆腐,在火车上唉了多少说!”
“怎么?谁?谁说?”
“人家都问是谁家的孩子把屎拉裤兜儿啦!一路上净是臭味儿。哈哈哈!”
自从强哥探家回来,宣传队的排练和演出也进入到最繁忙阶段。因为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独幕话剧,《格桑花开》深受战友们的欢迎,在军民共建活动中,地方政府和群众还点名请宣传队去演出,尝到了甜头,接下来宣传队的语言类节目猛的就多了起来。
姚一兵和他的强哥基本就成为了固定搭档,俩人的“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绕口令也就随之多了起来。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俩人没事了就满嘴的葡萄。姚一兵和指导员魏强这对儿搭档先后排练演出了相声《司务长的秘密》、《金珠玛米亚古都》,还有对口快板《卓玛送牛》,数来宝《全家福》和山东快书《大老王剃头》这些节目可受欢迎呢!为了嘴皮子更溜,俩人那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绕口令也就习以为常地成了姚一兵和指导员的见面礼。
那时候,部队对宣传队的每一名成员有个硬性要求,宣传队成员每年都要下到连队去锻炼体验生活,用老政委的话说,那就是要演兵,像兵,时刻想着我是一个兵。
那年下连锻炼,姚一兵下到了三营九连。指导员主动要求,去了离市区最远,条件最艰苦的一营一连。
一连长和指导员见机关下连锻炼的是宣传队的指导员,打心眼里的高兴。按照级别魏强指导员同为连职干部,一连长和指导员非常热情地把魏强安排住在连部,还要为他配上通讯员。
“那怎么行,下连我就是一个兵。”不由分说,魏强背着背包径直来到了一班,在大通铺的最靠门的地方,生生挤出个铺位,扛起一只半自动步枪成了一班的新成员。“我是一个兵”!魏强指导员出操站队,投弹射击,样样都不差。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下连锻炼即将结束的时候出了意外。一班在执行任务中遇到了泥石流,为了掩护一名贵州籍战士,魏强被一块石头重重地砸中。当战友们把他从沙石堆里挖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腿白花花的骨头都漏出来了,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战友们把尚有气息的他火速送往医院,他的生命保住了,可他的腿却被砸成了三节!
那天,姚一兵冲进医院,当他看到了全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他的那个熟悉的强哥的时候,他全傻了!
“强哥,你这是咋啦!”哽咽着,姚一兵的泪水瞬间流了出来。
他嘴唇发紫,睁开眼睛,微微地冲着床边俯下身子的姚一兵笑:“小胖儿,你怎么来了?!男子汉大丈夫眼泪怎么那么不值钱!”他微微欠起身,伸出他的大手为姚一兵抹去眼泪。
“嘿嘿!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他竟然朝姚一兵扮了个丑脸。
“都这样了!你可真是?!疼吗?!”抚摸着他缠满白色绷带的大腿,一时间真不知道对他说啥好了。
“接话呀!该你说了!”
“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说完,姚一兵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把抱住靠在病床上的他,无声地抽泣着。
俩人抱在一起,谁都没再说啥。过了一会,他轻轻拍了拍姚一兵的后背:“好了!小胖儿!没事的!大腿离吃饭的地方还远着呢!”一句话让姚一兵止住了泪水。
“都啥时候,还忘不了开玩笑。”
姚一兵是为了给他的强哥献血而来的。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心照不宣。
魏强被定为了二级伤残,因为这次意外,原本作为解放军艺术学校推荐名额,准备要去上学的事情也泡汤了。
伤愈回到宣传队的魏强指导员重新站在了舞台上。在舞台上,他依然步履铿锵。可又有谁知道,每每阴天下雨下雪,他的伤口那种钻心的疼!
五十多年后,早已经是两鬓斑白的姚一兵,和他的魏强哥再次重逢在战友团聚会场的时候,一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把俩人又拉回到了那个青春似火的年代。
姚一兵,魏强,一南一北,一对儿亲如兄弟的战友,每年八一都要和战友们一起团聚。
说好了的,下次聚会一起去登黄山。
可是,再没有了下次!
八一建军节到了,战友聚会的名单里再也找不到魏强的名字!互致问候彼此敬礼的人群里没有了他熟悉的身影!
那一天,伴着泪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下去多少酒?!姚一兵醉了!醉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