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秦使如约而至。
玉苍宫内廷,主宾身后,只留珂蓉和苏婉儿二人伺候。狭长的桌案上,此刻已布好二十道热菜、九道凉菜,两味汤羹,甜点陆续在上,放眼看去,皆是珍馐美味。
秦人素喜质朴,不尚豪奢;嬴渠梁虽出身公族,但多年磨砺下,他更像个军人,一餐常常和将士一样,一碗羊肉,几个油胡饼,够量不重质。
客人不曾著筷,主人岂可不察!不知哪里惹他不喜,姬妍有些尴尬的开场白,“今日小宴,招待不周,贵使莫要见怪。”
姬妍的道歉,涨红了秦使晒得有些黢黑的面庞,他连连摆手,解释着姬妍的误会。
“秦国穷若,一顿羊肉便是年节。今日有幸在公主这吃到这些珍馐美味,嬴渠梁实在是福气不浅。”
“秦使过谦了。"姬妍被他的神情逗乐,心情莫名的好起来,再开口,竟是亲切许多,眼见苏婉儿拣了快鱼给他,就向他介绍起来这味菜的好。
“这锦鲤独存洛水,肉质鲜绵细嫩,配上膳房独家的调料,味道口感皆是上品。”
嬴渠梁听闻,尝了一口,见果如其所说,好奇之下,询问起这道菜的配料。却见对坐的王姬有些不好意思,诚说自己亦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说完对上秦使的目光,两人会心一笑。
席间,姬妍将两成粮铁之事讲与他听。只知其数,不明具体,初闻的嬴渠梁礼节性的称谢。半饱时,秦使已与姬妍聊得熟悉了,两人间的话题不由多了起来。
“前次初见,曾记得贵使坦言是秦公次子。我自问也见过不少王侯公子,却少有您这般。”上一次的见面,对方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过后再想起他那日刺在自己身上那么犀利的目光,总觉得心中震惊。
“哦?愿闻其详。”
“战国乱世,虽家国征伐不断,但贵族的日子依旧多纨绔。然公子弱冠之年,已舍身报国,是为当世英才。”姬妍说着说着,心中却又浮现另一个人的模样,脸泛起可疑的红晕。这个秦使与当初的那个少年一样,皆是俊杰。
嬴渠梁木讷,倒是站在其后的苏婉儿发现,觉出可疑。
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异常,姬妍有意结交面前的这个男子。她没等到嬴渠梁的接话,不由笑了笑,缓和了自己的尴尬,又紧紧打量了番面前的人,软了语气感叹,“初见贵使,就觉投缘。若是可以,我往后就称您一声公子,可否?”
“嬴渠梁荣幸之至。”
“我观公子入身行伍,可是秦公之意?”想到面前之人的文质彬彬,姬妍出言试探。
嬴渠梁未疑有他,但面色深沉,笑意也消散于唇边。
“公主误会了。秦国积弱乃是数代之致,仅凭公父一代,难停战乱之祸。秦人要存活,除了和天争,和地斗,和犬戎拼命,还须睁眼留意魏国这个老冤家......我是公族子弟,无理由退缩在国人身后。”
姬妍虽不曾经历,但见他说到后面,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悲悯与沉重,也有了些伤怀。听了他的话,心底如何竟浮现了洛阳王室。
昔先祖武王时,周族贵为天下共主,曾号令所及,诸侯莫敢不从,是何等风光。几百年后的今天,谁又记得天子在洛阳!洛阳衰落的已如形容枯槁的老朽,风烛残年、苟延残喘。
姬妍眼中有些晶莹,她抬袖拭去,撑起丝笑意,劝慰对方,“秦人苦楚,难为秦公了。不过秦国国祚绵长,老秦人朴实厚毅,熬过苦难,崛起后的东出叩关想来不远。西出函谷,纵横天下,若我有幸,此生该是能见到秦国的这一天的。”
姬妍的细小的举动没有逃过嬴渠梁的眼,那抬袖拭泪的一幕给了他难以名状的震撼,他没有想到,这个洛阳的周室公主竟会如此。不论她当时想到了什么,他都要感谢她,只为天下卑秦历久中难有的温情,以及那一瞬他心底突然感受到的温暖。然而让他感动无以复加的却是那后面的一席话。这个王族少女的话,曾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那些即使是他也认为是痴想的念头第一次有人肯定,竟是这般心有灵犀。他的眼前恍若再次浮现那些萦绕梦回的画面:函谷关上,积雪皑皑,秦国的黑鹰旗帜触目惊心。他就站在那里,高高在上,俯视着东方六国。眼见百万精铁骑兵像洪流一样席卷而出,吞噬对面。包举宇内,囊括天下只存于一心。
念及此,那心底卑微将息的火星再次烈燃,他看向王姬的眼神也发生变化。巨大的愉悦伴随着一股陌生的情感缠绕心头,惺惺相惜?相濡以沫?他不知道,只是清楚,若抛去顾忌,他愿做任何牺牲,只愿得此人作一知己至交。奈何对方是周室公主,自己虽是秦公之子,但已注定无缘,难求得此佳人。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遗憾撕扯着嬴渠梁的心,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惋惜中,却不知自己望向姬妍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得炽热了许多。
姬妍被他看得羞赧,绯云满面,不敢再去瞧他,只垂了头扒拉着碗中的饭。珂蓉给了苏婉儿一个眼神,婉儿会意,轻声唤着秦使。嬴渠梁惊醒,意识到失礼处,就要错避开目光,奈何就看到姬妍娇羞之态,面若桃花,与往常大相径庭,不觉心神荡漾。他怕他的大胆吓到她,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半生难忘的一幕,正了神色。
“公主,此次粮铁,洛阳当真分毫不受?”
听到正事,姬妍莫名松了口气,定了心绪,玩笑道:“公子错了。非不收毫利,乃是放贷与你。等秦国强大,洛阳必会本利讨回。”
嬴渠梁笑了,再一次确认了面前这就是让自己心动的女子。他承她的恩情,亦作出秦国的承诺,“嬴渠梁今日立誓,果承公主吉言,若秦国在我辈中崛起,我定保周室平安,护王族安康。”
“如此,多谢了。”姬妍起身,盈盈一拜。
嬴渠梁不知道她听懂没听懂自己的话,王族之人,不过是为她一人而已。然而不管她如何,这个誓言,自己定会信守一辈子。
午膳即将结束,太子突然派人传唤苏婉儿,姬妍点了点头,屋内只留下珂蓉一个宫女在旁。想了想,姬妍把珂蓉也派了去,跟在苏婉儿身后,看看太子究竟出了何事。之后得闻与齐国公子相关,为了避免秦齐的碰首,也是为了避过可能到此的齐国表哥,她主动提出,引秦使出宫,见见洛阳的风情。却不料,横出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