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放
挚友创奇自微信发来一则链接，点开竟是高祖母的墓志铭拓片及文字资料。于我这个多年痴迷于家族文化搜集整理的人而言，这无疑是稀世珍宝。高祖母乃曾祖父薛律清之生母，此前我曾专文记述曾祖父生平，无奈百年岁月相隔，所能搜罗的史实资料凤毛麟角。此番高祖母《墓志铭》的意外发现，恰如一块关键拼图，填补了家史认知的长久空缺。
墓志铭是古代为逝者立碑刻石的文体，多简述生平、品德及家族背景，兼具纪念与传承意义。从此墓志铭文中得知其主人即我的高祖母姓张讳名枝儿，父洁王，母任氏，生于道光丙午，生四男一女，卒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享寿七十有九。
立碑人薛少尹即我曾祖父薛律清(1875~1926)，字中六， 薛瑄17世裔孙，清末附生，曾任陕西巡检。是高祖母长子，娶妻高氏，为邻村（南阳）监生高梦珠（高氏17世，后巷现高谦、万有一枝）之女，少尹乃是清未官职称谓。曾祖先执教于武昌南樟学堂，受革命思想影响，加入同盟会，并参加革命活动。辛亥革命后返乡，任运城报馆总编辑，大力宣传革命。晚年专事教育，先后在山西省农业专门学校、山西省商业专门学校、山西大学堂任教。1926年病故，享年51岁（即高祖母逝世两年后病故）。
撰文者乔鹤仙（1879~1952），名勋，以字行，又字笙渔，河津老城南街人。晚清秀才，此后先后在山西大学预科、山西省教育学院、女师等校教授历史、国文、中国文学史、西洋通史等课，名重一时。他与曾祖同出师门，受其嘱托撰写，文中既褒扬高祖母“持家勤劳、乐善好施、言行垂范”之美德，亦揭示出民国初年社会变迁下的家族史与伦理观。
铭文中还提到一个叫杨艺芳的清末官吏，无锡下塘人，实业家。父杨延俊，与李鸿章“同捷南宫”、“交谊最笃” ，他以父荫，为李鸿章幕僚，道光间任户部员外郎。太平军起，返里组织团练相对抗，自募濓字营与太平军作战。后又移师镇压捻军，以此擢道员，曾担任山西布政使，河东盐法兵备道。山西抚台胡聘之以杨艺芳熟悉洋务，并委办新政，协练新军，创立山西武备学堂，设置商务局，筹建绛州纺纱厂等。曾祖父与乔鹤仙作为当时学界翘楚均得到此人的赏识。
晋南汾阴平原薛氏为山西河津望族（今归万荣县所管辖），是明代理学家、教育家、廉史薛瑄（文清公）故里。铭文使我厘清了近代家族繁衍情况及谱系，始知高祖父（即曾祖之父）名讳中成，是薛瑄16世裔孙，以及其以上先祖依次为名讳国璞（15世）、效颜（14世）、世屏（13世）。铭文还使我进一步厘清了家族的背景与时代脉络。清代嘉庆年间，先祖效颜公于京城经商，其性格豪侠，喜欢交游，误涉御厨成德谋刺仁宗未遂案，致家道中落。
这篇《墓志铭》文笔细腻，内涵丰富寓意深刻，可谓名人名文。
通过平实的文字勾勒出张太孺人的形象，有以下几个特点：
家世与时代背景交织：既追溯薛家作为河津大族的渊源（文清公薛瑄故里），也提及家族因先祖牵涉旧事（效颜公赠匕首致家道中落）而衰落的经历，让人物生平置于具体的历史脉络中，增加了叙事的厚重感。
德行刻画具体真切：以“勤纺绩、操家务，天未亮起床，深夜休息”等细节展现其持家辛劳，又通过“修路建桥、施粥收殓时摘首饰资助”等义举，凸显其仁善慷慨。这些生活化的描写让人物形象更立体，而非空洞的道德符号。
时代价值与个人映照：文中特意提到“世风浮薄”的背景，将张太孺人的忠厚慈惠置于时代对比中，强调其德行对乡邻的示范意义，如村民感叹“失去母仪典范”，侧面印证其影响。这种将个人品德与社会教化结合的写法，深化了墓志铭的意义。
语言风格质朴简练：全文以白话译文呈现，叙事直白流畅，既保留了墓志铭“记行述德”的传统功能，又通过少尹事状与作者亲历的双重视角，增强了内容的可信度，符合“朴实可信”的自评。
整体而言，这篇墓志铭以家族史为经纬，以具体事迹为血肉，既是个人生平的记录，亦是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缩影，不仅在时代变迁中定格了一位平凡女性的不凡德行，亦兼具史料价值与人文温情。
附1：白话译文：
《薛母张太孺人墓志铭》
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三月二十二日，友人薛少尹（名中六）的母亲张太孺人在河津平原村的家中去世，同年六月初二将灵柩安葬在中成先生的墓旁。少尹亲自撰写事状，洋洋千余字，详尽叙述母亲的美德，内容朴实可信。他又请我为墓志铭撰文，以寄托对母亲长久的思念。我与少尹同拜乔星甫先生为师，又一同受到无锡杨艺芳观察的赏识，多次到少尹家中，登堂拜见伯母，深知孺人的贤德，怎能以不善文辞推辞呢？据事状记载：
薛氏是我们河津的大族，所居住的平原村，正是明代文清公（薛瑄）的故里。自明代以来，薛家门望为天下人敬仰，如今虽稍有衰落，但乡里谈论礼教的人，仍必定推崇平原薛氏。中成先生是文清公的十六世孙，曾祖父薛世屏，祖父薛效颜，父亲薛国璞，都有德行却不张扬。效颜公性格任侠，喜欢交游，嘉庆年间在京城经商，得到一把价值千金的匕首，赠给了御厨成德。成德怀有异心，行刺嘉庆皇帝，未遂被逮捕。效颜公害怕受牵连，逃回乡里，从此家中败落。
张太孺人嫁入薛家时，家中只有几亩薄田，租屋居住。她勤纺绩、亲操家务，天刚亮就起床，深夜才休息，身体劳累却不推辞，脸上从不显露怨怒，这样过了近二十年，家境才渐渐宽裕。凡是修路建桥、施粥收殓等义举，她都摘下首饰慷慨资助，毫不吝啬。世人早已轻视寻常的道德行为，但真正懂道理的人却认为这种行为难能可贵。在这世风浮薄的时代，竟有像孺人这样忠厚慈惠的人，她对世风的补救挽回，作用难道微小吗？
孺人身材矮壮，精明敏捷，与人相处和蔼可亲，一生从无急躁的言语和神色，喜欢讲述劝善的故事和因果报应之说，以此告诫乡里百姓。因此她去世时，村民流泪说：“我们乡里失去了一位母仪典范！”至于她修身治家、侍奉双亲、辅佐丈夫、抚育子孙、对待亲友的种种事迹，都详细记载在少尹撰写的事状中，我无法一一复述。唉！自古代先王教化衰微，女子闺范废弛，如今的女子既不听从保姆的教诲，也不诵读图史的文字。孺人出身寒微，却内修德行、举止淳厚，成为乡里的榜样，或许这就是天性赋予她的深厚美德吧？
孺人名枝儿，父亲张洁王，母亲任氏，生于道光丙午年，享年七十九岁。生四子一女：长子薛律清，即中六，族谱名倬，由附生考录巡检，分发陕西，现担任山西农业专门学校教员，娶监生高梦珠之女高氏；次子薛伟，妻严氏，比孺人早十年去世；三子薛侃，娶甯氏；四子薛僖，娶许氏；女儿嫁给监生杨小兰之子杨喜凤，早年守寡，遵循孺人的教诲，将孤儿抚养成人。孙辈五人：凤才、象才、麟才（均为中六之子，象才过继给薛伟）；道荣、道龙（薛侃之子）。凤才娶同邑增生李赓泰之女，象才娶稷山附生高射魁之女，麟才与高文福之女订婚。孙女六人。孺人去世时，凤才已生儿子瑞冠，年三岁。孺人虽未能见到他成人，但九泉之下也当欣慰。
铭文写道：
生前能裨益世俗，何必为离世悲伤？
况且阶前子孙如兰玉芬芳，孺人早已育有贤良。
遥想“钟礼郝法”的和睦风尚，乡邻皆奉母言为女德规章；
母虽目盲却心明如光，啊，孺人如今已逝，
只见汾阴峨嵋岭下，坟冢高阔依傍。
这里是真儒故里、聚秀山峰，明月皎洁，清风泠然，仿佛孺人的魂魄，永远驻留其中！
撰文者：清授文林郎、师范科举人、分部补用司务世愚弟姬乔鹤仙 顿首拜
书丹者：清授徵仕郎、己酉科拔贡、现任河津宗圣分会副长世愚侄李拱辰 顿首拜
立碑人：子 律清、侃、僖 泣血立石
民国十三年七月三日
附2：《墓志铭》原文：
《薛母张太孺人墓志铭》
中华民国十有三年夏正三月二十二日，友人薛少尹（官名，唐初诸郡皆置司马，开元元年改为少尹，是府州的副职。后为州县辅佐官如县丞、典史、吏目、巡检之类的别称）中六之母张太孺人卒于河津平原里第，即以其年六月二日奉柩祔葬于中成先生墓侧。少尹自撰事状，纚纚（音 lí ，形容文章连绵不尽）千余言，备述懿德，质而可信。又乞予铭藏，以永陵迁谷变（丘陵变山谷，山谷变丘陵，比喻世事变迁。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之思。予与少尹同出乔师星甫门下，又同受知于金匮（无锡的古称）杨艺芳观察（道员的别称），数过少尹家，登堂拜母，稔知孺人贤，乌得以不文辞？按：
薛氏为吾邑大族，其所居平原村，即文清公（即薛瑄，字德温，号敬轩，明代著名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河东学派创始人，谥号文清。隆庆五年从祀孔庙，称薛子）故里也。自明以来，门望为天下瞻仰，今虽稍替，然乡之人言礼教者，犹必推平原薛氏。中成先生于文清公为十六世裔孙，曾祖世屏，祖效颜，父国璞，俱潜德不曜。效颜公任侠喜交游，嘉庆中设肆（经商开店）都门（京城），得千金匕首，以赠御膳（御厨）成德。德抱异志，遮刺（暗杀）仁宗（清仁宗爱新觉罗•颙琰，嘉庆帝），不中被逮。公惧株及（牵连），遁匿乡里，由是家中落。张太孺人之来归也，薄田数亩，僦屋以居。孺人勤绩纺，躬汲爨，辨色即起，夜分始休，劳不辞于体，愠不见于色，如是者几二十年，生计稍裕。凡缮路甃（音zhòu）桥，粥饿槥胔（音 huì zì，收殓饿死的尸体。槥，小棺材；胔，尸体）诸义举，脱簪解珥，一无吝啬。世论之薄，视庸德庸行久矣，知道者乃以为难能耳。然则当兹浇漓（社会人情浮薄）之世，而有忠厚慈惠如孺人者，其为补救挽回者，岂其微欤？
孺人短悍精敏，与人处顾，和蔼可亲。生平无疾言遽色，好演述嘉言善行、因果报应之说，垂戒乡愚。以故孺人之卒，村人泣曰：“吾乡失一母仪矣！”至其持身治家，事亲相夫，抚子孙、待姻族，积于厥躬而庇及后嗣者，悉磊磊在少尹撰状中，予不能遍述也。呜呼！自先王教衰，内则（妇女在家庭内必须遵守的规范和准则）废缺，为女子者耳不闻保姆之言，口不诵图史之文。孺人出自寒微，而内行醇谨，为闾里式，倘所谓得之于天者独厚耶？
孺人讳枝儿，父洁王，母任氏，生于道光丙午，享寿七十有九。生四男一女：长律清，即中六，谱名倬，由附生考录巡检，分发陕西，现充山西农业专门学校教员，娶高氏，监生梦珠公女；次伟，妻严氏，早孺人十年卒；三侃，娶甯氏；四僖，娶许氏；女适监生杨公小兰子喜凤，少寡，守孺人教，抚孤成立。孙男五：凤才、象才、麟才，中六出，象继伟嗣；道荣、道龙，侃出。凤娶同邑增生李君赓泰女，象娶稷山附生高君射魁女，麟聘高君文福女。孙女六。比孺人之殁，凤才生子瑞冠，已三岁矣。孺人虽不及见其成立，然喜可知也。铭曰：
生有以裨（裨益）乎俗，奚庸悼夫其死也？矧（音shěn，况且）兰玉之盈阶，孺人固自有子也。缅锺礼与郝法（“钟礼郝法”出自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
钟是百姓之女，郝是太傅曾孙女，两人分别嫁给两兄弟，互相很敬重，“钟不以贵凌郝，郝不以贱下钟”，妯娌之间和睦相处），乡人群奉母言为女箴也；母虽盲于其目，而不盲于心也。猗与孺人！今则云亡。徒见夫汾阴眉（峨嵋原，又称峨嵋岭，位于晋南运城地区）麓，有封（坟堆）盈堂（形容高阔）也。真儒之里，聚秀之峰；皎然明月，冷然清风。仿佛乎魂魄之常驻乎其中也。
清授文林郎，师范科举人，分部补用司务 世愚姬乔鹤仙顿首拜撰文
清授徵仕郎，己酉科拔贡，现充河津宗圣分会副长 世愚姪李拱辰顿首拜书丹
男律清、侃、僖 泣血瘗石
民国十三年七月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