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与树莓】

No.13-6-260116

【小鸡】

  天光微亮,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打量着四周,落在身上的被子上——布料的纹路那么的清晰,却模糊的叫不出名字。脑瓜子惊恐地想翻找着什么,比如昨天都干了什么,今天要怎么做?又发现那个叫记忆的家伙,一片空白。像是被清空的黑匣子,被“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点什么?” 炸开了锅。

  连同那些原本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技能,都一并打包锁进了那个黑匣子里。回回我要用它干个什么,都要拿着钥匙,把它打开,进行一番翻找再投入使用。心理学称之:创伤后认知功能暂时性宕机,是身体机能暂时退行到孩童时期的自我保护机制。需要兼顾着一个充满智慧的智者,顺着追溯那些儿时的碎片进行重构。教自己重新辨认一草一木的名字,教自己拾起被遗忘的日常,教自己把“我愿意吗”三个字,重新刻进每一次选择里。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一年,365天。

  每一天都在两个角色里反复拉扯:智者的我蹲在混沌边缘,一点点捡拾着那些掉落的记忆碎片;退行到孩童时期的我,连拧开一瓶矿泉水瓶都要琢磨半天,切菜时握着刀柄的手会不受控地抖,炒出来的菜不是糊了,就是没放盐。我对着灶台发愣,像第一次见烟火的小孩,忘了油要七成热下锅,忘了葱花要最后放。也学着小时候的样子,蹲在路边的绿植发呆,认不出门口那颗枇杷树,是自己亲手养了三年的;走在花木丛里,指着旁边的草问自己“这是什么”,直到恍惚间想起,奶奶曾牵着我的手,说这是能喂兔子的狗尾巴草。

  我把“我愿意吗?”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了冰箱门、书桌角,每做一件事都要念一遍——愿意洗碗吗?愿意出门晒晒太阳吗?愿意试着给亲朋好友打个电话吗?像教小朋友认字一样,教自己重新和这个世界打交道。

  晨光刚漫过纱帘时,我总想起那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太,她的右手永远蜷着半掌,指尖没法完全舒展,像是被岁月轻轻攥住了衣角。可那双并不太灵便的手,却能扒出金灿灿的玉米粒,能采回带着晨露的薤白,更能把被原生家庭丢下的我,稳稳地接到了往后的日子里。

  那时候的时光,是浸着山野清香的暖。天刚亮透,奶奶就挎着竹篮往玉米地里去,残手掐着玉米棒,好手一点点往下剥,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汗珠滚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坷垃里。我追在她身后,抢过篮子就往怀里搂,小小的手上下翻飞,比她扒得还要快些。“俺娃手巧。”她总笑着说,眉眼弯成了月牙,却从不忘伸手拽拽我的衣角,“慢点儿,别剌着手。”

  扒好的玉米粒,要留一部分倒入布袋,另一部分,是要用来炒爆米花的。那可是顶顶稀罕的吃食,得先去后山寻那种白生生的方解石,敲碎了碾成细粉,再架起柴火,把石粉和玉米粒一起倒进铁锅。火苗舔着锅底,我蹲在灶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石粉慢慢泛黄,玉米粒在锅里噼啪作响,最后炸开一个个半开不开的花苞。没有糖,却甜得晃人——那是我和奶奶一起,用一上午的时光熬出来的甜。

  闲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往山里去。薤白一丛丛地长在坡上,薅一把就往嘴里塞,辛冲冲的味道直灌鼻腔;野木耳贴在朽木上,得小心翼翼地摘,不然就散了。奶奶的残手不方便,我便成了她的小跟班,捡得比谁都起劲。那时候的我,从不知道什么叫“玩”,只觉得能帮她多做一点,心里就多踏实一点。这份“有用”的欢喜,是山野里的风,是灶台上的火,是奶奶眼里藏不住的疼惜,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

  我曾以为,这就是奶奶教给我的全部——要懂事,要帮衬,要做个“有用”的人。可我偏偏把这份纯粹,熬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长大后的我,只记得把“有用”刻进了骨子里。谈恋爱时,忽略自己的感受去迁就别人;遇事时,不问自己愿不愿意就揽下所有;就连后来因不法债务缠身,走到破产清偿的边缘,也只想着“我得懂事、有用、我得扛住”。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上了弦的陀螺,只顾着拼命旋转,却忘了停下来问问自己累不累、值不值、有没有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

  更忘了回头看看,奶奶当初那句“慢点儿”里,藏着的从来不是“要掏空自己”的指令,而是“留有余地”的生存智慧。破产的风暴袭来时,天塌了大半。那些被我当成信条的“有用论”,碎得一败涂地。

  我陷入了这样的认知宕机状态,过往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连带那些曾无比清晰的童年碎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在混沌里挣扎,在深夜里沉思,才猛然想起奶奶扒玉米时的模样——她从不会硬撑着把整块地的玉米都扒完,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会儿,看云卷云舒;她炒爆米花时,从不会把火生得太旺,火候到了就停,哪怕玉米粒只炸开一半,也笑得眉眼弯弯。

  而我在破产清偿时,连债务的先后次序都还没排列清楚,就硬着头皮做资产清算,为不法债务买单、已成的惯性导致自己倾家荡产、身无分文,连同良性债务也要一并受到牵连。误判性的决策失误,衍生出的挫败、自责和愧疚,像一根根针扎在心里。那些我亲手酿成的失误,日日夜夜啃噬着我的神经,直到某个天光未亮的凌晨,我蜷缩在床上,指尖触到窗缝漏进来的凉风,忽然就想起奶奶说的“慢点儿”——不是偷懒,是留一点余地给日子,也留一点余地给自己。

  那一刻,蒙在记忆上的灰好像被吹散了一角,才惊觉自己学了半辈子的“有用”,竟从来没读懂过奶奶藏在烟火气里的“用意”,那里面早就写好了,关于“放过自己”的答案。

  当晨光彻底漫进屋里时,我仿佛看见奶奶站在田埂上,朝我招手。她的残手蜷着,却笑得向阳。而我,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仍旧需要仰仗着她给我的这些记忆碎片,重新教会自己认清薤白的形状,叫出方解石的名字;教会自己在那些被痛苦尘封的温暖碎片里,慢慢地拼凑出一个“残缺不全”的新我。

  在一场场“利他是救赎”与“利他是枷锁”之间的来回拉扯,把记忆掰开揉碎,进行剖析与斟酌。把那些“利他”焊成前半生的人生信条,因“生来不凡”的虚妄执念,就扎进“兜底”的泥沼,在她摩挲着我的头发时,才标注出自己对这些行为意识的曲解——无底线牺牲的枷锁,并非她本意。

  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从此便在心底炸响:为自己而战,是在我明知自己受到了不法、不公的对待时,最清醒、最勇敢的回应。奶奶那些还未说出的话,也逐渐清晰起来:“放下不属于自己的担子,辨清责任,为自己发声、捍卫,哪怕要周旋到底也绝不退让。理清先后顺序,再重新背起该扛的责任。挣脱掉兜底的枷锁与自我绑架,把替人扛事的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拼凑出一个以自我为核心的超我。”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何谈替别人遮风挡雨?

  小时候,奶奶救下一只脑袋被踩扁的小鸡娃。这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在奶奶沾着灶台灰的手,细心照料下竟活了下来,虽成了独眼小鸡,却和其他鸡仔子无异,活得铿锵有力。顶着歪扭的脑袋,跟着鸡群啄食谷粒,踩着院子里的碎阳光蹦跳;曾在奶奶唤鸡的吆喝声里,挤在最前头抢食;也曾在雨天躲进鸡棚,抖落满身的湿意。即便后来掉进粪坑溺死了,也没丢半分活过的热烈。它不是什么顺遂的小生命,却把“活下来”这件事,过得掷地有声——就像奶奶那双沾着灶台灰的手,接住了它濒死的命,也接住了一段倔强的生。

为自己而战,是带着底气才能同时照亮别人。

  我半生勤勉,却因不法债务消磨到仅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气息,就像那只被踩扁脑袋的小鸡娃子,浑身是伤,连喘息都透着疼,却还能憋着一股子劲顽强的活下去。更没有想到的是多年以后,我这只奄奄一息的小鸡娃子还要仰仗着她给的这些记忆碎片,重新学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晒太阳”才惊觉这不起眼的三件小事,才是往后余生最重要的课题。

  最震撼的是,她遗留给我的,关于她的智慧,从不是单线条的教条,不是一句“要善良”“要坚强”就能概括的箴言。它是藏在记忆碎片里的多棱镜,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

No.14-7-260117

【树霉】

藏在树莓里的甜———是一场对“有用论”的彻底拆穿。

  我对树莓的执念,是从奶奶带着刺的藤条里,肆意蔓延、生长开来的。小时候,奶奶上山干活,回来的衣角口袋里,总揣着一包用桐树叶裹着的“猛子”——那是我们山里人对树莓的叫法。熟透的果子红得透亮,像是一颗颗被阳光吻过的、攥在手心里的小红灯笼。

  她怕摘下的果子被捂烂,索性连带着带刺的藤条一起割回家,指尖被扎出的小血点,混着树莓的甜香,成了我童年里最鲜明的味道。那时的我,不懂这份甜里裹着的心疼,只记得蹲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往嘴里塞,汁液沾得满手都是。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暖。后来才知道,那带刺的藤条,是她爱我的小心思——她舍不得让我等,更舍不得让我吃到哪怕一颗烂掉的果子,情愿自己被刺扎,也要把最新鲜的挂念,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奶奶走后,我几乎没回过老家。不是不想念,是骨子里的“有用论”在作祟——总觉得上坟跪拜、烧纸祈福这些事,太虚无,太没有意义了。我固执地认为,真正的怀念,不该是对着一座坟茔说空话,可我又说不清楚,该用什么方式——记念她,怀念她,告诉她:“我,也想你了。”

  这份“有用论”,早在奶奶病危时就已占了上风。那时的我拼了命想留她,花最贵的钱、打最好的针,哪怕医生说希望渺茫,也不肯松口。工作一个月,回家一个月,一个月挣钱,一个月陪在她身边,一起吃、一起睡,就像她小时候把我搂在怀里那样,也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一度固执地认为,只要她活着,对我就…有用。活着我就还能拉拉她的手,感受她的体温,就能在回家时习惯性喊声“奶奶”,倘若她不在了,这份爱没了载体,我就,变得没用了。我一度固执地、生拉硬拽地强留她,不管她愿不愿意。逼着医生给她打干细胞,挂营养液。盯着她枯瘦手腕上青紫色的血管,盯着她明明疼得发颤的嘴唇,告诉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这是为她好。

可到最后,我还是没留住她。

  葬礼上的嚎啕大哭,更像是跟着仪式走的“场合性悲伤”。转身扎进工作堆里,把所有情绪打包,压下去——哭没用,怀念没用,难过也没用,人都不在了,纠结这些干什么?不如干活,不如往前跑。我逼着自己相信,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那些“没来得及”的遗憾,没来得及在她生前给她奢华的生活,没来得及让她享过一天福的遗憾啊!

  这份遗憾,成了我拼命奔跑的动力,也成了我曲解“利他”的根源。硬生生把她的善意,解读成“无底线付出才叫有用”,在自己都碎成一地碎片时还要替人兜底。总以为这样,才算“没辜负她的教导”,却忘了奶奶割回家的藤蔓,都是用镰刀勾着的——她的付出及给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带着自我保护意识的“刺”与边界呀!

十年,整整十年,我都视而不见。

  直到某年某月某次差旅途中,再看到那些比拇指还要大的树莓,被整齐地码在盒子里,饱满得能套在指尖上。竟下意识、鬼使神差地拿起一颗,一粒粒的套在指尖上,摆出“金刚狼”的手势拍照,镜头里的树莓红得晃眼。一瞬间,记忆里奶奶带着刺的藤条、脸上的欣喜、桐树叶的清香,全都涌了上来。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倒塌,“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攥着衣角,颤抖着。眼泪糊满了脸,惊慌失措的寻找着什么,四下打转,可什么都找不到。“她,这是真的不在了吗?”心口传来一阵哇哇的疼。带着自省、带着允许的悲伤、带着愧疚的承认——承认自己的曲解和过错。

  人生半生,被“有用论”这个狡猾的家伙,一直牢牢裹挟着。它能赢的根本原因,就是看准了我爱奶奶,并精准的钻了我想传承她的好的情感空子,把自己包装得无比伟大、又无比正确。告诉我:“传承奶奶的温柔,就得变成一个有用的人;只有你拼命干活、做成大事,才算没白受她的疼;只有你用有用来衡量一切,才算对得起她的爱”。

  它把我心里最纯粹的“想留住她的念想”,偷换成了“必须用功利来证明的任务”;把“带着她的甜,活下去”,换成了“必须跑赢生活的竞赛”。

  我逃避跪拜,不仅仅是因为它没用,是太怕面对“再怎么做都换不回她”的绝望;拼命干活,不是因为上进,是因为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这个狡猾的家伙就会跳出来指责我“你不努力,就是辜负她”;我把“利他”变成枷锁,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把她的爱,曲解成了“要变得厉害、要做成事、要有用,才算不辜负她”。

  直到泪水淌过脸颊,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我才幡然醒悟。奶奶的爱,从来和“有用”无关。她割带刺的藤条给我带树莓,不是因为我“有用”,不是想让我将来回报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护住我;她的爱,是纯粹的、无条件的,是“因为是我,所以爱我”,而不是“因为我有用,所以才爱我”。

  我哭的更大声了,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错哪了”的孩子——捂着胸口,抽泣着。那个抱着“有用论”不肯撒手的家伙,像是闯了大祸,终于敢承认自己的错误,不再扛着那个“要有用”的硬壳子,跪在地上说句:“我错了。”

  只是此刻,我才真正看见她。看见她每次揣回来的树莓、勾着带刺的藤条回家,真正想教我的,不是“要我有用”,而是如何在贫瘠里种出一点点甜,如何在风雨里看见一点点光。在往后余生里,不管摔得多重,不管肩上的担子、眼前的难有多磨人,都别把这些当成生活的全部。日子哪怕清贫到啃白面馒头,哪怕苦到看不见光,也要找到一颗树莓的甜、一阵风的软、一片山的青。

  生活的本质,从来不是挣脱苦难,而是在苦难里,把贫瘠过成富足,把普通的生活过成滚烫——就像她当年拉着带刺的藤条,也要给我揣回来的那些挂念;就像我们当年啃着馒头,却能因为那几颗红果子,笑得眯起了眼。至于那些倾家荡产后的支离破碎;那些摔得头破血流的狼狈,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底色,看天看地、见山问水、听风见雨、抓住手里那一点点甜,才是生活的本色。

  她走之后,我便开始在阳台尝试种植树莓。买苗、刨坑、浇水、施肥,学着她的样子,看着纤细的藤条慢慢爬上栏杆,长出小小的绿叶。看着它开花,结果,直到第一颗果子变红的那天,我蹲在阳台前,一遍遍描摹着她当年割藤条时的模样。才明白——没有边界的好,会像摘下的树莓,很快就烂掉。她割带刺的藤条,不是想让我遍体鳞伤,而是带着保护自己的“刺”,去分享那份喜悦。而她递过来的那包树莓,是想让我带着这份甜,走过往后所有的风雨。就像我对她的怀念,不必拘泥于形式。不必回乡,不必跪拜,只要是看到树莓,只要指尖碰到那一颗颗,被阳光吻过的小红灯笼,便晓得,她从未离开。

  那些藏在树莓里的智慧,比任何大道理都动人。爱别人要带刺,怀念要藏甜,而真正的记住,是把一个人的好,活成自己的样子,是把她教我的“在贫瘠里种甜”,过成往后余生的底色。更要警惕那个叫“有用论”的狡猾家伙,别让它再披着“爱”和“传承”的外衣,绑架往后的日子。

  如今我再吃树莓,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一颗一颗套在指尖上。阳光落在手背上,果子的香甜四溢开来,我仿佛又看到她坐在门槛上,笑着对我说:“慢点吃,别噎着。”

原来,有些甜,真的可以记一辈子。

原来,爱,无需“有用”来证明。

原来,生活的美好,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甜里。

“好啦——知道啦!你不是想要告诉我有用,你是想让我去看山看水,听听风,看看雨。哪怕生活里的琐碎,就像身后的太阳,扎眼到没眼看,却也带着暖是吧?!”

#自我觉醒 #创伤疗愈 #奶奶的智慧 #烟火气里的生存哲学 #利他与自我的边界 #生命韧性 #记忆碎片重构 #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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